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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块五十两的马蹄银失去了托举,顺着总旗的甲片滚落下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总旗的脚背上。
哪怕脚趾被砸得生疼,那个总旗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连抽脚躲避的动作都没敢做。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贴在自己胸甲上的那叠纸。
常年在京师巡街,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纸张的纹理,那隐河商号特有的水印,他在那些达官贵人府里跑腿时见过。那是随便撕下一角,都能在八大胡同包下一个月的硬通货。
“这大明的规矩烂透了,但手里的银子还算数。”
林长风的声音不高,嗓音里带着一丝常年没有喝水般的沙哑,却精准地钻进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没有用任何长篇大论去反驳卫道明的妖言,他只是用最粗鄙、最直接的数字暴力,生生砸碎了这群人刚刚建立起来的贪婪幻觉。
巷子的死角里。
祝清漪依然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她的双手虚托着那把铁骨算盘,但那常年拨动算珠的手指,此刻却僵在了半空中,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的眼疾让她看不清长街上发生的一切,但她的耳朵没有聋。
那厚重纸张拍击铁甲的声音,那银票纸张相互摩擦时发出的一丝特有的韧性脆响。这是江浙一带特供的桑皮纸,只有大额汇票才会使用。根据刚刚那一声拍击的厚度回音,祝清漪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换算。
一张隐河特等汇票,起步面额是一千两。那一叠的厚度,至少有三十张。
三万两现银的即时兑付权,就这么像擦桌布一样被随意地拍在一个底层兵丁的胸口上。
祝清漪感到一阵彻骨的战栗从脊椎骨窜上后脑。她太清楚大明国库现在的底子了。别说三万两,户部现在就算把底仓刮干净,想要在一天之内立刻调动一万两不需要走任何程序的死钱,都难如登天。
这是纯粹的私人资本,这笔钱的体量,已经超出了她作为一个文官所能理解的法理极限。她原本坚信的大明统筹调度法则,在这一记沉闷的拍击声中,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长街上的呼吸声变得无比粗重。
林长风踩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白银。他伸出手指,在总旗的胸甲上点了点,将那叠银票彻底压实。
“地上这十万两,是卫主事做出的死账。你们拿了,明天就会被按上抢劫国库的罪名,诛九族。”林长风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那一圈开始动摇的脸庞,语速极快,“但我贴在你身上的,是干干净净的隐河汇票。去黑市、去钱庄,没人问出处。”
他停顿了一下,任由冷雨打在脸上,声音彻底冷硬下来。
“从这一刻起,这长街上所有守城军民的后续粮饷,我个人接了。战死者的连环抚恤,按大明兵部标准的三倍,凭我的密押直接去江南各地提现。不讲价,不立字据。要命的,把矛头给我转过去,对准那辆马车。”
没有任何官场上的弯弯绕绕。这是一种纯粹到近乎野蛮的资本强买。
那个带头的总旗嘴唇哆嗦了两下。他慢慢地松开了握着长矛的手,将胸甲上的那叠银票一把攥进手心,死死捏住。紧接着,他后退了半步,将矛头垂向了地面。
仿佛是一个信号。
刚才那个手抖的白发老兵,慢慢地蹲下身子。他没有去碰车厢边上那些成堆的十万两官银,而是从泥水里摸起一块沾着林长风血迹的碎银,在破战袄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最贴肉的怀里。
然后,他重新站起身,双手握紧长矛,慢慢转过身。矛尖对准了车厢上的卫道明。
整个长街的敌意,在短短半炷香的时间里,被几十张纸和几句话,强行扭转了方向。
卫道明站在车厢边缘,看着那些原本指向林长风的矛尖齐刷刷地转过来对准了自己,面皮剧烈地抽搐着。他的双腿有些发软,手指死死抠住车厢的木板,指甲边缘渗出了血丝。
就在这防线即将彻底易主的瞬间,长街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且沉闷的脚步声。
铁甲叶片相互摩擦的“铿锵”声,碾碎了满地的水洼。
五十名身披黑甲的兵部执法队,宛如一堵移动的钢铁城
墙,从内城的十字路口列阵逼近。领头的一匹战马上,于谦穿着被雨水打透的粗布斗篷,面容冷硬如铁。
刀还没落下。
卫道明看着逼近的执法队,眼底的慌乱突然凝固,转而浮现出一抹诡异而阴毒的冷笑。他的右手悄然从车厢边缘滑落,像一条毒蛇般,慢慢摸向了自己贴身中衣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