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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的雨落在伤兵营残破的瓦片上,水滴里的寒意已经开始结出细小的冰棱。而相隔数百里的南直隶,初冬的夜雨却只是带着透骨的湿冷,顺着木格窗的缝隙,无声地钻进了一间茶室里。
这间茶室并不大,四壁有些透风。火盆里的炭烧得只剩下一层暗红的底色,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木柴爆裂响。
闻人霁坐在长案后,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夹袄。桌上的粗瓷茶盏里,水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一阵轻微的羽翼扑腾声从窗外的黑夜里传来。那只带有商盟暗记的灰鸽落在了湿漉漉的窗台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爪子抓挠木框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闻人霁伸出两根手指,动作沉稳地解下鸽腿上的竹管,倒出那张细小的纸条。借着摇曳的烛光,她迅速扫过上面用暗语写就的短句。
越权抢药。都察院封门。死锁。
短短十几个字,清晰地勾勒出那个男人正在把自己的退路一条条堵死的绝境。闻人霁的脸色依旧是那种高门贵女特有的端冷,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她捏着纸条的手指,骨节处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橙黄色的火苗舔舐纸张,纸页边缘翻卷着变黑,最终化作灰黑色的余烬落进一旁的铜盆里。随后,她拿起案头的铁钳,夹起一块冰冷的生木炭,放进火盆里,又拨弄了三下。这个完全没有必要的繁琐动作,勉强压住了她此刻胸腔里那股莫名发紧的起伏。
木炭被烧热,冒出一缕青烟。闻人霁放下铁钳,对外头唤了一声。
门帘被掀开,两个穿着青衣的绛云社暗使低着头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研墨。”闻人霁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听不出一丝急切,更像是在下达一门毫无感情的课业任务。
暗使快速磨开墨锭,墨条摩擦砚台的沙沙声响起,浓重的墨香味在屋子里散开。
闻人霁双手交叠在袖中,语速平稳地念出句子:“战事起,前线伤兵无药可医,此乃兵部之失职,抑或有司之贪渎?……战时囤积居奇者,不管其身披何种补子,皆等同叛国。”
她连发了三版不同措辞的文书。字字句句都刻意避开了林长风砸锁抢药的越权事实。她将这场争端的定性,从“商贾藐视律法”直接引偏到了“战时官员不作为与勾结贪腐”的死穴上。
“清议的刀,不是只能砍向低头干事的人。”闻人霁看着暗使将墨迹吹干,纸面泛出微微的黑光,语气淡淡地下令,“连夜印发。明晨之前,我要让南直隶和京师的茶馆,都看到这几句话。”
此时的江南书院后堂,夜色同样深沉。
乐清徽独自一人坐在案前。白日的公辩刚刚散去,外面学子们的激烈争吵声似乎还残留在房梁上。
他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指,轻轻抚平桌上一本边缘已经卷刃的《春秋》书页。那纸张的颗粒感在他的指腹上反复摩擦。
今天在明伦堂上,当有学子试图顺着京师传来的风声,大肆抨击那个姓陈的商贾乱国时,乐清徽不动声色地抛出了几组伪造的洪武年间的灾变数字,以及两份含糊不清的兵部军需耗损旧账。
那是他在暗中配合那场正在酝酿的舆论反击。
学子们的怒火是盲目的,只需要一个稍加引导的缺口。当兵部陈年烂账的骇人窟窿被摆在桌面上时,清议的火力瞬间被转移了。那些原本要用来绞杀林长风的笔墨,转头精准地砸向了兵部旧有的军需贪腐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