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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暗淡,冻雨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斜打在绛云社后堂的青瓦上。
闻人霁坐在暖阁的太师椅里,手里捏着一个拇指粗细的防水竹筒。竹筒外壳上沾着黑褐色的血块,送信的伙计在一个时辰前刚刚倒在后院的石阶上咽了气。
屋里很静,只有一个铜炭盆在角落里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用一柄银质的裁纸刀,极其小心地挑开竹筒上的封蜡,从里面倒出一张卷得紧实的薄纸。展开后,纸面上只有寥寥两行字,字迹潦草,甚至还有被雨水或者汗水晕染的痕迹。
“京师大变,于顾枭首。厂卫将以妖言惑众之名,即日清洗江南清议及各社。”
闻人霁的视线在“清洗”二字上停顿了很久。她的呼吸没有丝毫乱掉,只是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她把那张纸慢慢折好,连同竹筒一起扔进了炭盆里。火苗很快吞噬了证据,腾起一股黑烟。
前厅,二十多位江南名士正聚在一起。大厅里烧着三个大火盆,热气混合着茶香在屋子里弥漫。有人正拍打着红木桌案,面红耳赤地痛骂着京城的奸臣;有人在几案间传阅着刚刚写就的讨贼檄文,引来一阵阵附和。
闻人霁换了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素色长裙,从侧门缓步走出。
原本喧闹的大厅在看到她出现的瞬间,安静了片刻。
闻人霁走到主座前,没有坐下。她将一份连夜写就的策论底稿,重重地按在了桌面上。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今日文会,换个题目。把那些讨逆的折子都收了,议一议‘退居保身与顺应时局’。”
底下瞬间一片错愕。一个年轻的士子涨红了脸,猛地站了起来:“先生此言何意?京中义士血溅法场,我等正当执笔为戈,死节报国,怎可在此刻谈什么顺应时局?”
闻人霁看着那个士子,目光比门外的冻雨还要刺骨。
“死节容易。”她冷冷地开口,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把脖子往锦衣卫的刀口上一送,史
书上或许能多一行字。但死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她的视线扫过全场:“要保绛云社的牌匾不被劈了当柴烧,要保住我们在江南的这几十张嘴,从今天起,我们就得学着逢迎新贵。把你们的骨气收起来,把江南的文章基调,往朝廷想要的方向去改。”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随后爆发出一阵激烈的议论声和摔打茶具的动静。
乐清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冷透的茶。他静静地看着闻人霁,眼角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刻。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长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将面前的那份新策论推到桌角。
“闻人先生好算计。”乐清徽把茶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主动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换个苟延残喘。只是这骨头一旦折了,还能长得出新肉么?”
他没有等闻人霁回答,抓起放在椅子上的斗篷,转身向大门走去。
脚步快跨出门槛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低沉的话:“你们爱怎么改就怎么改吧。反正,书里都会写错的。”
乐清徽一步跨入漫天的冻雨中。他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右手死死按着胸口的一个硬物。那是一份他在来时便从书院密阁中悄悄带出的,景泰三年的灾变旧录底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