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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隐泉愣住了。他扶着桌腿勉强站起身,走到旁边的茶几旁,伸手去端那杯早已冷透的茶。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杯盖撞击着青花瓷沿,发出连续不断的刺耳脆响。
“沈掌柜,这手笔太大了。”杜隐泉勉强喝了一口冷茶,借着低头的动作掩饰眼底的算计,“一出手就是填平几十万两的账,还要白送一城的赈灾粮。这种泼天的富贵,不知是京城哪位阁老在背后下棋?下官若是连主家是谁都不知道,这笔钱,拿着烫手啊。”
他是个老泥鳅。一个地方上的土财主,绝不可能有这种能量。他本能地认定,这沈万山不过是个白手套,背后站着的,必定是某位想要在江南安插钉子的朝廷大员。
林长风靠回椅背,将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褪下来,拿在手里慢慢把玩。
“阁老?阁老管得了这江南的满城饿鬼吗?”林长风嗤笑了一声,语气里透出纯粹的市侩与贪婪,“杜大人高看沈某了。沈某是个生意人,讲究个放长线钓大鱼。今日花大价钱买杜大人一条命,图的是明年、后年,太湖沿岸那十二个盐场的专办盐引。这笔买卖,现在看着亏,三年后,沈家能赚回三座金山。就看杜大人,肯不肯做这个护身符了。”
这番陈词滥调的奸商嘴脸,反而让杜隐泉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一点。图财就好,图财的人,逻辑才正常。
“沈掌柜这招‘以贪掩赈’,真是好算计。”杜隐泉苦笑一声,放下茶杯。
窗外,饥民撞击栅栏的闷响和凄厉的哭嚎声穿透雨幕,隐隐传来。这声音像催命的更漏。
杜隐泉闭上眼睛。这笔账平了,命保住了。但这事一旦坐实,他强征民脂民膏、发灾难财的恶名,将彻底在江南官场和民间传开。他会成为所有人唾骂的活阎王。
但那又如何?比起全家老小被推上断头台,名声算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桌前。没有去拿笔,而是看着刚才因为上吊挣扎,指甲在木梁上劈裂、此刻正渗着血珠的大拇指。
他深吸一口气,将带血的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林长风带来的生丝契约上。
“啪”的一声闷响,血迹混合着印泥,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指纹。
“契约成了。”林长风将那张契约抽回,折叠整齐塞进蓑衣内侧。但他并没有起身离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最后一件事。”
杜隐泉的心猛地一提。
“外面太乱了,流民成了匪。沈家的运粮船明日清晨就要下水,我不放心。”林长风盯着杜隐泉的眼睛,“借大人的盐署调兵堪合一用。”
杜隐泉脸上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你要堪合?那……那是调动地方盐兵的兵符!你想干什么?”
“护粮。”林长风答得理所当然,“既然你已经对外宣称这批粮是你强征的,那这批粮船挂上盐署的旗号,由盐署的‘兵马’来押送,再合情合理不过了吧?”
杜隐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对方要干什么了。这个疯子,是要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私兵,直接披上大明正规军的官皮!
“若我不给呢?”
林长风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脖子还在流血的幕僚,然后再次看向杜隐泉。
杜隐泉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他像个木偶一般转过身,从身后的多宝阁暗格里取出一个黄铜小匣,打开后,拿出一份盖着盐署大印的空白兵部堪合。
林长风接过堪合,看了一眼上面的印记,确认无误后,站起身。
“杜大人,早点歇息。明早的公堂上,记得把贪官的戏,唱得真一点。”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外,岑砚秋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外面的暴雨与黑暗中。
内堂里再次剩下杜隐泉一人。他虚脱地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看着桌上那张能救命的空头汇票,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
他的手鬼使神差地抬起来,摸了摸头顶。那顶乌纱帽早已在先前的挣扎中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去上面的灰尘,戴回头上,仔细地扶正。
这出荒唐的戏码,真的能全骗过去吗?南镇抚司那双死死盯着江南的鹰犬眼睛,真的会被这层脏账遮住吗?杜隐泉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