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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破烂物事,被人像丢弃死狗一样,“啪”地一声重重甩在了青帆会外围暗桩的门槛上。
暗夜的巷弄里,几串极其轻微的靴声迅速隐入浓稠的黑暗中。
两名负责值夜的底层帮众搓着冻僵的手,提着昏暗的气死风灯靠近。当灯芯微弱的光晕扫过门槛的那一瞬,两人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仿佛被掐住脖子般的嘶哑抽气声。
那是一件被血水彻底泡得发硬的大明青色吏服。背部的布料已经被利器和钝器交替撕烂成了网状丝缕,边缘处甚至还粘连着几块细碎的、辨不出颜色的皮肉。
韩铮的衣服。那个死板得像一块茅坑石头的铁面巡检,被特务扒了皮。
恐慌像一阵带着冰碴子的阴风,在极短的时间内刮遍了整个底层的堂口。
破旧漏风的议事屋内,几盏油灯剧烈摇晃。五个管事围在一张满是划痕的八仙桌旁,压低着嗓门激烈争吵。
“官府这是要动手连根拔了!”一个左边额头带着刀疤的管事死死抓着桌沿,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泛出死灰色,“韩铮那种硬骨头都被活活打死,我们算个什么东西?趁着昨晚分的现银还在手里,把船底凿了,大家各奔东西避风头!”
角落里的阴影中,有人没有出声,只是一下下地往铜烟袋锅里死劲按着烟丝。火星子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亮了那张充满兔死狐悲的疲惫脸庞。他们接的是死镖,现在这镖沾满了体制内清算的血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同一时刻,几里外的苏州城内。
林长风坐在一间毫不起眼的当铺后堂。桌面上放着半盏已经冷透的劣质茶水。
门板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一长一短。一个裹着灰布短打的人侧身闪入门内,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从怀里摸出一个薄薄的素面木匣,双手递到桌面上。
林长风打开木匣,看了一眼里面那张折叠平整的隐形地契。
他在半个时辰前,通过隐河布置的暗哨,确认了韩铮被乱棍打死的消息。大明朝特务机构的冷酷从来不需要遮掩,这是国家机器对任何试图越界、叛道的个体的物理碾压。
林长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从袖口抽出一张足足五百两实银的钱庄不记名会票,动作平稳地将它压在那张地契上面,推回给灰衣人。
“连夜走隐河的线,送去他老家的妻儿手里。”林长风的声线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杂务,“记住,别碰官道,沿途所有的过路印记全部切断。”
灰衣人抓起木匣,贴身藏好,重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
这是一种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纯粹物理层面的托底。半个时辰后,当这条消息被特殊的暗号传回青帆会那间破旧的议事屋时,赵无恙正反握着短刀,准备用帮规强行给那个提议散伙的刀疤管事放血。
刀刃停在半空。听到连韩铮那种死对头的家眷,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被妥当安排了退路和田产,屋内让人窒息的争吵声瞬间死寂。
官府抛弃血衣带来的死亡恐吓,在这实打实的厚重保障和资本兜底面前,突然失去了原有的重量。底层亡命徒的惊弓之鸟心态,被现银砸出了一个坚固的缺口。
次日深夜,苏州城外十里荒冢。
夜风穿过那些低矮、没有墓碑的坟包,发出类似哨音的尖厉声响。几只寒鸦被风惊动,在枯死的老树桠上扑腾了两下翅膀。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干枯野草腐烂的气息。
林长风站在一个刚刚垒起的新土包前。
坟里没有尸骨。童鸦的血肉早已经在江水下被绞碎,土包下的薄皮棺材里,只装了一截从那艘快船上打捞上来的、沾着水鬼自制血漆的断裂枯木。
坟前立着一块不到膝盖高的青石碑,表面甚至没有打磨,粗糙得剌手。上面没有任何字迹。水鬼这种最底层的泥鳅,生前不配留名,死后也不该留下被官府顺藤摸瓜的把柄。
林长风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了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那是童鸦拼了命也要换取的执念——一张盖着大明官方户部红色印信的“良民黄册”。那鲜艳的红印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极其滑稽。
林长风拔开手中的火折子,轻轻吹燃。火苗瞬间窜起,他没有犹豫,将火苗直接抵在了黄册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