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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京营外围的校场上弥漫着一层湿冷的薄雾。
“轰——!”
一声极其沉闷且极具穿透力的巨响撕裂了寂静。生铁铸就的新式火炮在炮架上猛地向后一沉,粗大的麻绳被崩得笔直。炮口的火光闪过,浓烈的硝烟气味瞬间扩散开来。一百多丈外,作为标靶的半段旧城墙被实心铁弹直接命中,碎砖和泥土像喷泉一样扬上半空。
叶逢春站在火炮侧后方,身子随着地面的震动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左脸用一块粗布随意地裹着,遮住了大部分烧伤的皮肉。他手里拿着一根烧了一半的木炭笔,在那张布满各种算式的实证图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没有欢呼。周围的几个武选司小吏看着那粉碎的靶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声炮响,意味着新式火炮实测成功。高纯度铜料入库的数据填平了图纸上的所有破绽。叶逢春稳住了这批军械的底盘,也让张居正的军备改革免于在第一轮物料测试中破产。
但图纸的背面,沾着几个用手抹上去的暗红色血指纹。
同一时刻,京城深处的一座宏伟府邸内。
那声遥远的炮响化作极其微弱的震颤,顺着厚重的青石地砖,传导进了首辅的卧房。
张居正半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层厚重的锦被。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听着那声闷响,他原本平缓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胸腔里像拉动了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摩擦声。
一阵极其猛烈的痉挛从他肺部升起。
张居正猛地向前倾身,“哇”的一声,一口浓稠发黑的淤血喷吐在床榻边缘的铜盆里。
守在旁边的太医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捧着一块洁白的丝帕,颤抖着递了过去。
张居正没有接那块丝帕。他只是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用那只常年批阅奏折、指节粗糙的手背,随意地在嘴角抹了一把。黑红色的血迹在他的手背上晕开。他盯着铜盆底部的淤血,浑浊的眼底深处,那种属于一国权臣的狠厉渐渐浮现。
内阁深处,一处终日不见阳光的签押房内。
萧仲仪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案后。案头上摆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炮试结果折子。他连翻都没翻,视线越过折子,盯着屋子正中央的一个巨大沙盘。
香炉里的青烟直直地往上飘。
在他的手边,堆放着十几本从顺天府和地下黑市连夜抄没来的残破账册。沉炉会崩盘了,兵部的那几个小角色被连夜锁进了诏狱。但这些都不是萧仲仪关注的重点。
他拿起一根笔管,在账册的某几行数字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几页记录着昨夜丑时前后,市面上突然涌现的海量现银。几百万两的白银在这个时间点以一种极度暴力的方式完成了兑换和抽离。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商贾能够做到的。萧仲仪的脑海中飞速剥离着冗余的信息。没有哪个地方钱庄有这么庞大的流动金库,除非这是一个在各地都有隐秘票据流通、且能够跨越户部监控的巨无霸。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顺着代表大运河的那条蓝线一路向南移动。
京师查不到源头,因为银子根本没进官账。这是一套只在暗处运转的水网。
萧仲仪伸出两根手指,从旁边的小盒子里捏起一枚极其尖锐的朱红小旗。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将那枚小旗死死地插在了沙盘上代表“江南”的那块区域。
特务机构的绝杀罗网,在这一刻正式越过京师的城墙,向南铺开。
半个时辰后,运河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