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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瑜望着神色冷肃的帝王，心中五味杂陈。

他终于明白，李玄彻昼夜不休埋首政务，并不单单是沉溺回忆逃避现实。

一半是解不开的情伤，另一半，是身为父亲沉甸甸的责任。

“陛下思虑深远，臣明白。”姬瑜徐徐道出，“可扫清前路障碍，并不代表陛下就要耗尽全部心神，把自己活成一具没有喜怒哀乐的躯壳。皇太女将来要承接的是天下万民，可她现在，首先需要的是一个父亲。”

“朕会陪她，看她长大，教她辨别人心。但朝堂的刀光剑影，朕要替她挡在前面。等到所有隐患尽数拔除，那时，朕才敢真正的松一口气。”

姬瑜轻轻蹙眉：“可陛下，世事从无绝对的万全。隐患可以压制，却很难彻底根除。若是陛下一心要等到万事圆满才肯歇息，那或许，便是遥遥无期。”

李玄彻闻言，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小小的身影便跑了进来，裙裾飞扬。

“爹爹！”

孩童清脆的声响撞碎殿内沉凝的氛围。

李玄彻脸上那层冰冷的帝王外壳，在听见女儿声音的瞬间，悄然褪下大半。

他微微俯身，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小身子，将她抱到膝头坐下。

方才谈及权谋算计的阴戾眼眸，此刻染上一层浅淡柔和。

姬瑜立在原地，静静看着父女二人。

小栒昭仰起脸蛋，认认真真说道：“爹爹，昭昭已经把娘亲的《千字文》背下来了。”

此言一出，李玄彻身形一僵。

他从那次梦境醒来后，便下令玄甲卫去搜集姜栯留在这世间的所有手记、书稿、残页。

姜栯在这个时代写下的《千字文》被列入孩童第一启蒙读物。

李玄彻伸手摸了摸小栒昭肉乎乎的小脸，夸赞道：“昭昭真厉害。”

得到父皇夸赞，小栒昭喜笑颜开，“昭昭以后要帮爹爹处理好多好多事情，替爹爹分担辛苦，不让爹爹再累啦。”

孩童的诺言纯粹赤诚，字字天真，却重逾千斤。

李玄彻看着这副复刻了姜栯温柔眉眼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尽数炸开。

他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好，那爹爹等着昭昭。”

---

岁月倏忽，弹指十余年。

李玄彻在位中后期间，敛杀伐、修德政、肃朝堂、固疆土，数十年如一日励精图治。

他以铁血手腕稳定纷乱政局，以仁政安抚四海万民，裁世家之权，清宗室之弊，整吏治、兴农商、通水利、固边防。

十余载春秋深耕，天下彻底换了人间。

如今的大乾王朝四海升平，五谷丰登，商贾通衢，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烟火不绝，朝野清明，边境无扰，一派欣欣向荣的之景。

然而，日理万机却伤身。

加之年轻时在战场上受得那些伤，无一不在蚕食着他本就耗损过度的生机。

......

靖寰二十年夏，明武帝李玄彻最终病倒床榻，即将油尽灯枯。

药石无医，名医束手。

皇太女李栒昭衣不解带，日夜守在龙榻之侧。

如今的李栒昭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依旧复刻着姜栯的温婉清丽，却多了储君的沉稳端方。

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父皇，她所有的冷静克制尽数崩塌，痛彻心扉，万般无助。

龙榻上的李玄彻艰难侧目望着自己的女儿。

“昭昭......对不起......”

“爹爹可能陪不了你了......”

一句别离，碎尽人心。

李栒昭不停摇头，泪水汹涌坠落，哀哀欲绝。

“爹爹！你不可以走！”

“昭昭不许你走！”

“求求你，爹爹！不要抛下昭昭！”

“昭昭只有你了……爹爹别走……”

她自小失母，半生唯有父相依。

深宫岁月寒凉，是父皇倾尽所有护她安稳、予她偏爱、为她铺平前路。

于她而言，父皇是她的整个人间。

李玄彻望着女儿痛哭失态的模样，眼底酸涩汹涌，想要抬手抚她眉眼，可终究无力抬起。

江山已然安稳，幼女已然长成。

他此生功业无憾，唯独愧对两个最爱的人。

“阿栯......姜栯......”

在弥留之际，李玄彻眼前浮现姜栯的音容笑貌。

“姜栯，也不知道下辈子，我们还能不能再见......”

“我想……你定然是不愿……不愿再见我的……”

他那双无神的凤眸缓缓闭合，面部表情彻底定格。

“爹爹——！！！”

李栒昭扑在他冰冷的身躯上，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

哭声破碎凄厉，穿透深宫长夜，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悲恸。

可无论她如何痛哭和哀求，她的爹爹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温柔唤她一声昭昭，再也不会为她撑起一片安稳。

殿外夜风悄起，天地一瞬寂然。

国师姬瑜仰头，遥望夜空。

繁星之中一道最为闪亮的流星从天空之中坠落。

“星落了。”

一代再次一统天下、开创霸业的帝王，就此落幕。

良久，一声轻叹随风散：

时也，命也，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