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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天。

白玥每天早上来，黄昏走，偶尔下雨也不停。她在石阶上撑了一把伞继续织，织机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阿念从最初站在门框里看，到后来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桃树下看，再到后来他会主动给白玥端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

织机上那条围巾越来越长。白玥选了七种颜色的幻光丝——红、橙、黄、绿、青、蓝、紫——但织法不是普通的分级幻光丝，而是用一种更古老的方式，把每一段记忆的编进颜色里。红色的那段织的是琥珀第一次抱起阿念时掌心的温度，橙色是红药教他编第一条幻光丝手链时指尖的暖意，黄色是白曦塞给他半个烤红薯时空气里的甜香……每一条丝线穿过梭子的时候，白玥都会轻轻念一声那个记忆对应的人的名字。

阿念坐在旁边听着那些名字，有时会皱眉，有时会沉默，有时会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心里有一道旧疤——不深，像被幻光丝划过——他有时候会无意识地摩挲那道疤的边缘。

第四十九天的黄昏，白玥织完了最后一针。

她把梭子从丝线中抽出来，轻轻放在旁边。那条围巾静静地躺在织机上，七种颜色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但它和普通围巾不一样。它在发光。不是那种被夕阳镀上的光，是它自己内部渗出来的、像萤火虫囊腹里那种柔和的光。光芒从每一根丝线中渗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幅流动的虚影——琥珀的九条尾巴、红药的绯红色长发、白曦举着烤红薯飞在半空中的轮廓、还有一棵老桃树在风中落花……

阿念站在桃树下，看着那幅虚影。他的琥珀色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流动的画面，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辨认什么遥远的、被雾遮了很久的东西。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但他没有眨眼。

白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起那条七彩围巾，轻轻围在了他的脖子上。

围巾贴到皮肤的那一刻，阿念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围巾边缘那些流动的光芒，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光中——不是现在这个迷茫的、失忆的倒影，是另一个。另一个阿念，站在幻梦庭的桃花树下，九条尾巴在身后摇动，手里攥着一把琥珀削的梭子，笑得眉眼弯弯。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些画面没有消失，它们像露珠一样停留在他的记忆表层，缓缓渗进更深的地方。他感觉到心口那层薄薄的冰正在裂开——很慢，但确实在裂。

他抬手，碰了碰脖子上的围巾。指尖触到丝线的瞬间，他听到一个声音，极轻极轻，像隔着很多年的风传过来的——

阿念，你跑慢点！摔了我可不背你！

那是白曦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烤红薯的焦香。

阿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围巾的边缘。围巾吸收了那滴泪，光芒微微亮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的流动。

白玥站在他面前，没有伸手擦他的泪。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慢慢消化那些正在归位的记忆碎片。桃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织机上的梭子安静地躺在月光木架上，像一个已经完成了使命的传信者。

过了很久，阿念抬起头。他的琥珀色瞳孔里那层困惑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像雨后地面一样湿润而真实的光。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姐姐……我记得你。你教我织过一条蓝色的小围巾。

白玥的眼眶也红了，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你那时候织得歪歪扭扭的，还不肯拆。

阿念吸了吸鼻子。现在也不肯拆。

晚风穿过桃树的枝叶，把几片花瓣吹落在围巾的七彩光芒上。那光芒在花瓣落下的位置亮了一瞬，然后又恢复如常，像在安静地计数着每一次归来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