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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琉已经守塔十年了。

十年听上去很长，但对守塔人来说其实也就那样——每天清晨推开回廊的门走一圈，确认廊柱还亮着，月华珠还在转，然后关门下楼，日复一日。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专门负责打卡的管家，管的是一座从不说话的塔。

她第一次走进十二星辰回廊的时候刚满二十岁，鹿角上光秃秃的，什么挂饰也没有——那时候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在鹿角上挂东西，后来还是白玥手把手教她编了第一条祈福花绳。那天她站在回廊入口犹豫了很久，手放在门板上又缩回来，缩回来又放上去，反复了三次，最后还是旁边的老守塔人看不下去了，帮她推开了门。

你站这儿犹豫的时间都够走完三圈了。老守塔人当时是这么说的。

星琉走进去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但那十二根廊柱依次亮起的画面她至今还记得——银白、墨绿、银蓝、火红、暗金、冰蓝、浅金、赤金、七彩、翠绿、冰白、暗紫，像一串被时间固定下来的音符，在午后的日光中按照同样的顺序被唤醒。她那时候的念头是：这顺序到底谁定的？能不能换个顺序亮一亮？每次都是银白开头，暗紫收尾，万一有人走反了方向怎么办？

后来她才知道，走反了也没关系，廊柱依然会按照同样的顺序亮起。不管你是从门口进来还是从月华珠那边反向走，它们都会按银白到暗紫的顺序亮一遍。星琉当时沉默了很久，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那这回廊根本就不在乎方向，它在乎的是有人来了这件事本身。

十年后的秋日凌晨，她再次推开回廊的门。这一次她的手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在门口做心理建设。门板在她的指尖下发出温和的嗡鸣声，和她十年前第一次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像是这扇门也在确认来的人还是同一个。

廊柱上的石刻在晨光中依次亮起。银白色的狼影、墨绿色的蛇纹、银蓝色的鹰羽、火红色的狮鬃、暗金色的虎爪……每一根柱子亮起来的时候，星琉都能感觉到一股极轻的暖意从石刻表面向空气里扩散，像有人隔着石壁在另一头轻轻呼了一口气。她以前问过青影这是什么原理，青影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能量残留的周期性释放。你也可以理解为它们在打哈欠。星琉后来每次走回廊的时候都会想：这根柱子是在打哈欠，那根是在伸懒腰，那根可能刚睡醒还在发呆……

她走到第七根柱子时放慢了脚步。那根柱子上刻着一座塔，塔的底层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周围环绕着十二道光线。星琉每次走到这里都会停下来看一看。她不知道那个人形是谁——可能是白玺，可能更早，也可能只是一个被刻上去的有人曾经站在这里的符号。但她每次看到那道环绕的光线，都会觉得那人形站得很稳，像是在等人，又像已经等到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完了一整圈，在月华珠正下方站定。珠面在她头顶不远处泛着温润的光，把她浅灰色的长发染上一层暖白色。她抬头看着那轮光，轻声开口，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打招呼：我是星琉。守塔十年了。

月华珠的光没有变化。但她脚下的石砖传来一丝极轻的暖意——和十年前她第一次走进来时的那股暖意一模一样，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人在地砖是挺长情的，换了个守塔人也不忘事。

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风从十二个方向同时穿过她的鹿角边缘——每一阵风的温度和质地都不一样，有的凉一些，有的带着干燥的尘味，有的有一丝极淡的咸。星琉已经习惯了这种多方向的风，她甚至开始分辨每一阵风对应的柱子。银白色的那阵风最凉，墨绿色的那阵风最潮，银蓝色的那阵风带着细小的电弧感——每次她走到银蓝色柱子面前都会被电得鹿角尖发麻，跟静电似的，但又不疼。

她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经过每一根廊柱时脚步都比来时轻了一些。她不再像十年前那样在每个柱子面前停下来仔细端详，更像是路过一个老朋友家时不用敲门也能继续走的姿态。她走回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石刻的光芒正在晨光中缓缓暗下去，重新恢复成安静的石面。

但她知道它们明天还会亮。后天也是。只要有人推开那扇门，它们就会按照同一个顺序依次亮起，像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指路牌。星琉关上回廊门的时候想：如果我退休了，下一任守塔人推开门的时候，这些柱子会不会发现换了个人？还是说它们只认有人来了这件事，根本不挑人？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点傻，柱子哪会认人啊。但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又觉得柱子们可能真的不挑人——它们只是亮着，等着下一个推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