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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影在希望之塔的藏书楼里住了快两百年，久到他偶尔会忘记自己当初是搬进来的还是长出来的。他把那些写满的观察日志按照时间顺序排在书架最上层，每一本的书脊上都用炭笔标着起止年份，排列整齐，像一排被反复按回正确位置的棋子。

最旧的那本已经泛黄了，封面边缘卷曲得像一片风干的树叶。他偶尔整理书架的时候会抽出来翻一翻，看那些早期的字迹。那时候他的字还没定型，每个字之间隔得很开，像是急着把自己想说的话拆成块铺在纸面上，生怕别人看不清楚。他看了几行之后就把书页合拢放回去，心里觉得那些旧字迹仿佛在隔着纸页问他“怎么越写越密了”，但他没有回答。

星环纪元第一百一十年的深秋，他正在写新一本日志的最后一页。按照多年的习惯，每本日志的最后一页要写一段“近期综述”，把这段时间里观察到的事情拢一拢，像在收网之前先看一眼网兜里有什么。他拿起炭笔写了几行字，又写了半行，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左手，掌心朝上摊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着，像是忘了自己正要握什么东西。

桌角的木盒里放着白玥当年用的那根银白色丝线，被软布仔细包好存放了很多年。他没有把丝线从盒子里拿出来，但那个盒子就放在桌角，他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丝线在布包里卷得整整齐齐，边角依然平整，针脚没有松散，像是对时间不太在意的样子。他看了那个盒子片刻，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也许这根丝线比他更能坐得住，毕竟它一躺就是这么多年，也没抱怨过。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自己刚写的那几行字，它们停在“星环纪元一百一十年”的标注能量循环的新变化和永夜之森那边树种杂交的进展，但那些零散的片段在脑海中浮现了几下，又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飘向别的角落，没有拼成完整的句子。他想了想，决定放一放，于是放下了炭笔。笔被他搁在桌面上没有合拢的位置，像留着下次再用。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拿起这支笔了。

他站起来，把那本没有写完的日志合上，放回书架上。那本书的厚度和旁边几本大致相同，摆在书脊排列后的位置上看不出来哪一本缺了结尾。他沿着那排旧日志一本一本看过去，手指在书脊边缘快速划过。走到最旧的那本面前时他停了一下，像是路过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熟人的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但他没有停太久，只是看了那本书一眼，然后转身走出藏书楼，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书页合拢时纸张之间摩擦的声音。门缝里渗出来的光线在走廊地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随着门板的完全合拢被切断了。他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又看了一眼自己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心想：这根手指上还有炭粉的痕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大概是放下炭笔的时候忘了擦。他沿着走廊朝楼梯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之后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写着半句话，像一条没有走完的路，会不会有人误以为那是书签页？但他已经走远了，没有再回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