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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痕在星环纪元第一百二十年的深秋搬出了虎族的暗影训练场。那天他起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他就把最后几样东西装进了布口袋——一卷拓片、两本书、一把旧匕首。布口袋不大，装完之后还剩下三分之一的空间，他看了一眼空余的部分，没有往里塞别的东西，把布口扎了两圈，系紧了。

那间训练场他住了很久。具体多久他没算过，反正屋顶是他翻修的，天窗是他开的，墙壁内侧的隔音石板是他一块一块搬进去贴的。每块石板贴上去之前他都用指节敲过一遍，没有声音发出来才往墙上贴，有声音的那块他会取下来重新调整角度再敲一遍，直到敲不出回音才贴牢。他最后一次检查那些石板的时候，发现最角落那块石板的右上角有一个米粒大的凹痕，应该是很多年前某次训练时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他看了那凹痕一眼，没有修补它，只是确认了它没有扩大，就转身走了。

他走到训练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训练场里只有午后的阳光从通风天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光斑，落在他常坐的那个角落位置。他以前教课的时候习惯坐在那里，既不完全是亮的也不完全是暗的。那片光斑每天按时经过那个位置，从东边慢慢挪到西边，像他离开前替光斑上好了发条，让它自己继续照着这条轨迹往下走。他的视线在那片光斑上停了一拍，心里想：明年这时候光斑还是会经过这里，只不过他不在那儿坐着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觉得这是告别，就已经把视线移开了。

他站了片刻，没有说“我走了”之类的话。他以前在训练场上对学徒说的话大多是关于动作的——手臂高度、步幅宽度、重心偏移量——对一扇门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他合上了训练场的门，顺手拉了一下门把手确认锁舌已经卡进了门框的槽里。他拉完之后又拉了一次，第二次比第一次轻一些，像是在确认第一次的确认。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轻，起初还能听到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后来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薄，像有人正在把音量旋钮慢慢拧小，拧到最后只剩下空气被拨动的轻微余音。

那扇门后来没有上锁。墨痕搬走之后的第一周，有个虎族年轻人路过，推门进去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还残留着半袋旧训练用的沙袋。那个年轻人看了几秒，没有坐下，关上门走了。第二周又有人来，这次是个刚完成基础训练的虎族学徒，她在训练场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墨痕常坐的角落坐下来。地面上那道天窗落下来的光斑正好从她脚边慢慢滑过，像是一段正在被播放的旧轨道，正在替完成交接的人续上下一段放映。她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关上门走了。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每个虎族年轻人都会在那片阴影里坐一会儿。有人在座位上伸了伸腿，有人在座位上闭眼休息，也有一个人进来之后什么也没做，在座位边缘坐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站了起来，转身走了，像是已经完成了一次不需要记录的巡查。他们走的时候都会顺手拉一下门，确认关严了才松手。那扇门被反复开关了无数次，锁舌和门框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顺滑，到后来关门的声响变成了一声清脆的咔嗒，像是一个被磨合了很久的接口终于找到了自己最舒服的卡合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