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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环纪元第一百七十年春分那天,白朔本来没打算去看花的。他下午的行程很简单:去城墙上走一圈,确认风铃还在响,然后就回来。这个计划他已经执行了至少三年,每天下午的路线高度稳定,稳定到城墙上的风铃都知道他大概什么时辰经过,连风铃的响动都会在他走到特定位置时恰好停顿,像是顺手替他确认了一下沿途的路标都没有丢。
他走到半路的时候,左边鞋带松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已经松开的鞋带——它大概松了好一阵了,末端已经被踩过两三次,边缘沾了些尘土。他蹲下来重新系。系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朵花。
它就在他脚边不到一掌宽的位置,藏在那三朵老花的侧后方。浅紫色的花瓣很小,茎细得风一吹就整个弯下去,还没有完全适应石阶缝隙里的生存节奏。白朔蹲在那里,手上还攥着半截没系完的鞋带,低头看着那朵花。
心里飘过第一个念头:这花是什么时候来的?昨天下午他经过这里的时候还没看到它。他又看了它片刻,心里飘过第二个念头:也可能是昨天它就已经在这儿了,只是被那三朵花挡住了,或者太小了,他没注意到。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段距离内可能携带种子的东西——风、鸟、某个路过的旅人鞋底带来的土。他比较倾向于“风”这个选项,因为从花瓣的朝向来看,它落地的方向正好是常年风向的顺路,像是被风推了一路之后在这里放下来的。他在心里把那朵花的入住方式从“自己搬来的”改成了“被风放下来的”。
他继续蹲在原地,手上那根鞋带还散着。他心想要是让白珩看到他蹲在这儿盯着一朵花发呆,白珩大概会走过来看一眼,然后说:“又长了一朵?”然后他也说不上来该怎么回答。所以他决定先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把那朵花的轮廓位置记在脑子里。
傍晚的时候他再次经过城墙根儿。那朵浅紫色的花还在那里开着,细茎在傍晚的微风中比中午时更弯了,像是一株正在重新评估是否应该在此定居的新住户。另外三朵老花在旁边各自摆动着幅度正好合适的小风姿,像是已经习惯了每年的风力和风向,不再需要为此调整自己的姿态。白朔站在石阶前看了片刻,没有蹲下来——白天他已经蹲过一次了,再蹲一次就显得他今天专门为这朵花来过两趟。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在心里默数:浅金色的两朵,银白色的一朵,浅紫色的一朵,一共四朵,排成一行,间距不算均匀,但彼此都没有挤到对方。
风穿过石阶缝隙的时候,那朵浅紫色的花弯了一下,又弹回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茎替自己完成第一次弹性测试,然后确认自己确实能弯这么大弧度也不会折。白朔看完了它完成测试,没有再停留。他继续走自己的路,走出几步之后又放慢了一些,侧头朝城墙根儿扫了一眼——那三朵老花和一朵新花的轮廓在暮色中依次排开,相互之间留着恰好够各自摆动而不碰到的间距,像是正在替彼此完成一次不需要被记录的位置确认。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想:旁边三朵花都没有挪位置的打算。如果这朵新花也要留下来的话,得给它留够位置。石阶缝隙已经够挤的了,明年还能不能长出第五朵,得看它自己的本事了。然后他又想:如果明年真的长出来第五朵,那就得重新排间距了。算了,那是明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