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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的鹰族哨塔建在悬崖边上，是一座用风雷石砌成的圆柱形建筑。塔身不大，从外面看大概只有三间屋子那么宽，但高度足够——从塔底走到塔顶要转四十七圈半螺旋梯，凌野数过，因为他刚来哨塔的第一周每天上上下下要走十几趟，数着数着就数记住了。塔顶常年挂着三面旗帜：一面银蓝，一面浅金，一面纯白。旗帜的颜色对应不同的风速和风向，旗面展开的方向就是风的来向。银蓝色代表强风，浅金色代表微风，纯白色代表无风或风向不定。哨塔的职责是记录风向和风速的变化，如果检测到异常，就用烽火通知下一座哨塔。凌野从来没点过烽火，在他守塔的六年里，西岭的风一直很稳定，稳定到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工作跟看别人家的羊吃草差不多——盯着看，什么都不用做，偶尔记两笔。
守塔人叫凌野，今年二十四岁，是凌翊的第六代孙。他个子高，肩窄，翅膀比一般的鹰族窄长一些。窄长的翅膀在短距离飞行中没什么优势，但适合长距离滑翔，飞起来的时候更省力。他小时候问过父亲为什么自己的翅膀跟别人不一样，父亲说：“你曾祖父的翅膀也是这样。窄的省力，宽的费劲，各有各的好处。”凌野后来发现，窄翅膀确实省力，但转向慢。他在城里参加飞行训练的时候，每次急转弯都会被甩到最外圈，像是被风从队伍里拎出来单独放了一码。他当时有点郁闷，但后来想通了——急转弯这种事，让宽翅膀的人去干就行，他负责飞得久。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记录风向、检修风铃、擦拭望远镜、给旗面换颜色。四件事做完之后，如果天气好，他会站在塔顶多待一会儿，看远处的丘陵轮廓和天边云层的形状。西岭的风常年从北面吹来，偶尔从东面拐过来，路线很稳定。他记了六年风向日志，翻看旧记录的时候发现风的路线几乎没变过，像是一条已经走惯了的老路，每年只在春秋两季稍微偏一偏，偏完又自动拐回来。他曾经问过凌风：“风这么稳定，咱们记这些有什么用？”凌风当时正在塔顶换旗，手里的银蓝色旗面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风稳定的时候记下来，才知道它什么时候不稳定。”凌野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凌风可能只是在敷衍他。他没有追问，因为凌风的脾气比他闷，追问也问不出第二句话来。
但最近一个月，风里多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每天早上他站在塔顶张望的时候，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那种土腥味和西岭本地的黄土不一样——西岭的黄土干燥松散，味道淡得像晒干的沙子。但风里带过来的这种土腥味更厚重一些，带着一丝潮气，像是从很深的地下翻出来的湿土，更像希望之城北面丘陵的土质。凌野去过希望之城两次，一次是参加哨塔统领的联合集训，一次是护送一批风雷石去空港。两次都在北面丘陵经过，他记得那片丘陵的泥土气味——潮湿、厚重、带一点说不清的矿物味。现在风里带着这种味道，从北面来，时断时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翻动一片地，翻出来的土味被风一点一点带过来。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哨塔的值班日志上，没有上报。他的上级是西岭哨塔的统领，一个叫凌风的中年鹰族。凌风是凌穹的孙子，脾气比凌野还闷。两个人有时候在塔顶站一整个下午都不说一句话——凌野在擦望远镜，凌风在检查旗帜的边角有没有开裂，两个人各干各的，中间隔着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子，像是两棵长在同一片山脊上但谁也不挨着谁的树。凌野把日志合上，放回抽屉，继续擦他的望远镜。镜筒上有一道细划痕，是他刚来哨塔第一年留下的。当时他急着对焦，手滑蹭到了塔壁，镜筒边缘被塔壁的石棱划了一道。他没有换新的，把划痕留在了那里。后来他每次擦望远镜擦到那道划痕的时候都会停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也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在这座塔上待了足够久的时间。
那天傍晚他照例站在塔顶张望。远处的丘陵轮廓在夕阳中慢慢暗下去，从浅褐色变成暗灰色，再到几乎看不见。他注意到丘陵北面有一片区域的天空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稍微偏灰一些。不是阴天那种灰，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面往上渗，被风带到了云层边缘之后散开，形成了一片比周围更浑浊的灰。他看了大约三息，然后转身下楼。下楼的时候他数了十七级台阶，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了，索性不数了，直接走到塔底。他把当天的风向记录补完，合上日志，去食堂打饭。
食堂里只有凌风在。凌风坐在角落的桌子边，面前摆着一碗面，面已经坨了，他用筷子把面挑起来又放回去，挑起来又放回去，像是在做某种不需要动脑子的重复劳动。凌野端着饭盒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吃了一会儿，凌风先开口：“你今天在塔顶站了很久。”
“风里有土腥味。”凌野说。
凌风把筷子放下，看了他一眼：“什么土腥味？”
“北面丘陵那种土腥味。从北边来的。”
凌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回桌上，碗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他说：“明天我上去看看。”
凌野点了点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他没有追问凌风打算怎么看，也没有说“我跟你一起上去”。他只是把饭吃完，把饭盒刷干净，然后回自己的房间睡觉。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塔外的天空，星环正在东边的天幕上亮起来，十二颗守护星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躺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