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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赛尔的父亲通过市舶司向龙图阁申请了一批龙鞍铁架，他在兵部武库司的调拨单上签字时注意到这批铁架需要新开模具。

他亲自画了模具图纸，又亲手在模腔底部刻了“勿悔”两个字，把图纸和模具一并交给了当时还年轻的永济铁行老铁匠。

“那时候我觉得，模具刻上‘勿悔’，打出来的每一副龙鞍都会带着这两个字，从泉州港运到海西珊瑚礁，纳赛尔的父亲会把龙鞍放在那头老母龙背上，告诉所有渔民：这是中原送来的。”

后来海西保护计划被枢密院搁置，龙鞍铁架的供货就此中断，那副模具没有被收回，韩山岳觉得计划迟早会重启，模具留在永济铁行比放在兵部仓库里更安全。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被调离军需物资审批岗位之后，有人拿着兵部武库司的调拨单找到永济铁行，要订同一批编号的铁锭。老铁匠看了调拨单，编号、签章、品名全部合规，便按单打了铁锭。

他不知道自己打的是灰袍人的符印原料，同一批调拨单后来被何禄篡改过，同一批豁免单后来被程愈签发过，同一批铁锭后来被南洋船队运往西海。

而所有这一切，都始于韩山岳亲手刻在模腔底部的那两个字。

冷杉把何禄案卷宗里涉及永济铁行供货记录的几份备案编号逐条调出，与韩山岳的模具图纸放在一起。

从海西保护计划的第一批龙鞍铁架到灰袍人最后一批银硝符印，中间是程愈签发的豁免单、何禄篡改的调拨单、南洋船队的走私航线、赛义德从沙脊线上回收的银硝残渣。

这条完整的链条如今被冷杉逐环归档，只剩下最后一个环节，刻在模腔里的“勿悔”，和他自己。

韩山岳拄着竹杖站在铁砧前，把模具翻过来，指腹抚过模腔底部那几个极浅极淡的字。

“这副模具我要带回龙图阁，和那个字放在一起。”老铁匠把模具用油布裹好放进一口旧木箱里，又蹲下来从炉膛里夹出一块还没冷却的铁料，说这是给海西新打的龙鞍铁架样品。

他上次从冷杉嘴里听说海西康复站扩建，新一批龙鞍铁架需要重新开模具，这副新模具模腔底部没有刻字，因为纳赛尔托海蛙带话给他，说他父亲已经走了，那片玄冥旧鳞已重新挂回他腰间，海西的共生契约有自己的文字，不需要再刻中原的“勿悔”。

“但我还是刻了，我刻的不是字，是记号，以后再有谁拿着调拨单来订货，拿龙炁镜照一照模腔，就知道这副模具是谁打的、为谁打的、该打什么、不该打什么？！

那些后来的人，一看就明白了。”

赵明远把新模具上的记号拓印下来，与韩山岳那张旧模具图纸并排放在一起，冷杉将永济铁行的新老两副模具全部纳入龙图阁档案检索系统，每副模具都标注了编号、用途、刻字内容和对应的海西供货记录。他说这副新模具的编号已经录入第十三章增补页，和海西康复站第一批龙鞍铁架、纳赛尔父亲留下的玄冥旧鳞、赛义德的黑曜石砂并列。

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永济铁行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竹杖尾端偏右三分的磨损，然后望向码头方向，老铁匠正蹲在炉前继续拨弄炭火，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极深极密的皱纹照得如同刀刻。

这些人都在这条线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韩山岳、老铁匠、纳赛尔的父亲、何禄、程愈、前朝武库司主事。

他想到这里，把竹杖尾端在石板上轻轻一顿，对冷杉说该去下一个地方了，模腔里的“勿悔”不会自己褪色，它会在每一个后来者的注视下重新变得清晰。

就像此刻，夕阳正从码头的青石板路上斜斜地铺过来，把永济铁行虚掩着的旧木门染成极深极暖的赭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