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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换一根被海风吹裂的棚柱,榫头削了三遍才满意,不是手艺生疏,是这根柱子的木纹走向特别倔,刨刀推到一半总会逆着纹理跳刃。
海面上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螺号,纳赛尔抬起头,把刨刀搁在膝上,晨光里,一艘大食三角帆船正从珊瑚礁西侧绕过来,帆是纯白的,帆面上用靛蓝丝线绣着尼罗河源头石柱上的初祖信标公式简写,三个核心符文的变体,笔划弯弯曲曲,像三条缠在一起的藤蔓,船头立着一个穿白袍的老人,腰间挂着一片巴掌大的鳞片,鳞心在晨光下泛着极淡极稳的暖金色。
纳赛尔站起来,把刨刀放在木工凳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腰间那片玄冥旧鳞在晨光里也泛着暖金色,鳞心被氧化层覆盖了大半,但边缘露出的底色和帆船上那片鳞片的光泽是同一种颜色。
他等这个人等了很久,不是从万国龙脉司文书发出那天算起,是从他父亲纳赫里把玄冥旧鳞交到他手里那天算起,他父亲说,等一个带着同样频率的人来,昨天等到了赵明远和墨鳞,今天等到了伊卜拉欣。
大食三角帆船在珊瑚礁外侧的深水区抛锚,船板搭上礁石时,伊卜拉欣没有让随从搀扶,自己踩着跳板走下来,他赤着脚,脚底板在粗糙的礁石上踩得极稳,纳赛尔往前迎了几步,右手按在腰间玄冥旧鳞上,用极温和极认真的闽南口音说:“大食哈里发御前龙类事务大臣伊卜拉欣大人,海西分司驿长纳赛尔,奉万国龙脉司文书迎接。”
伊卜拉欣站住,双手合十微微弯腰,他开口说汉话,每个字都先掂过分量再落音,像在沙漠里掂量水囊里还剩多少水:“纳赛尔大人,令尊纳赫里多年前在泉州港从赵明霄习蹄甲修复术时,我曾与他有一面之缘,令尊托海商带给我一包黑曜石砂,砂纸上写着:‘此砂取自穆卡拉港火山北麓,硬度比泉州港本地砂高两成,抛光蹄钉比铁砂亮三倍。’那包砂我用了很久,砂纸上的字还在。”
纳赛尔低下头,他父亲托海商带黑曜石砂给伊卜拉欣这件事,从未对他提过,他只知道父亲从泉州港回来后把玄冥旧鳞挂在腰间,每隔一段时间去珊瑚礁溶洞里擦一次玉版,临终前说“等一个带着同样频率的人来”。
他不知道父亲还往大食寄过一包砂,沉默了一息,随即把玄冥旧鳞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礁石上,鳞片上的暖金色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柔的光,鳞心被氧化层覆盖了大半,但边缘露出的底色极纯极净。“这是玄冥临终前蜕的旧鳞,我父亲从泉州港带回来交给我,他在世时,每隔一段时间擦一次,现在你来,鳞片还在。”
伊卜拉欣把自己腰间那片鳞片也解下来,放在玄冥旧鳞旁边,两片鳞片并排搁在礁石上。
一片来自玄冥,是初祖分离后跨海分支的龙种,在镇龙窟里被血誓抽干之前从自己颈下蜕下这片鳞,鳞心刻着初祖信标公式的简写。
一片来自尼罗河源头石柱,是初祖分离后最遥远的一支跨海分支在数千年前刻在石柱上的初祖鳞片拓片,代代相传至今。
两片鳞片相隔数万里、数千年,此刻并排放在海西珊瑚礁上,鳞心的暖金色在晨光下泛着完全相同的色温。
免疫频率共振是在无声中发生的,两片鳞片之间的空气忽然微微亮了一下,不是火光,不是闪电,是极淡极轻极柔的一圈暖金色光晕,光晕从两片鳞片的边缘同时扩散,在中间碰在一起,没有撞击,没有波动,只是轻轻地、稳稳地融成了一片。
珊瑚礁溶洞里那枚玉版在同一时刻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嗡鸣声极短,但整个珊瑚礁平台上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脚底板下的礁石传来一阵极细微极深沉的震动,从礁石根部一直传到礁石表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海底翻了个身,又安静地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