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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左手掌心朝上摊开,虎口上常年握锉刀磨出的薄茧还在,他看了一会儿那片茧,把手攥紧又松开,然后对赵明远说:“以前刻铜板是刻锁,现在刻线是开门,锁是我自己造的,门是铁大人替我开的,我现在把钥匙放在碑座上。”
他转身对独臂校尉抱了一拳,左拳抵右胸,那是契丹人的军礼,铁无忌在镇龙窟倒戈后教他的。“萧大人,明州康复站丙字号棚最里间的铺位,窗口正对赵明霄大人的碑,每天早上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第一缕光先照在碑上,再照进窗户,那个铺位我住了很久,从现在起是你的。”
独臂校尉萧铁用独臂还了一礼,拳头抵在空荡荡的左袖上把布袖压出一个极深极规整的凹陷。
他走进丙字号棚,把随身的行囊放在最里间的铺位上,行囊极简,几件换洗的旧军袍、一条契丹龙锐军的旧腰带、一片从血誓反噬灼伤处蜕下来的钙化皮壳。
他把这些东西逐件放在床头矮桌上,然后推开窗,窗口正对赵明霄的碑,午后的阳光正从海面上照过来,先把碑文染成暖金色,再照进窗户落在他独臂的手背上。
当日下午,铁无忌和蔡攸在赵明霄碑前坐了很久,铁无忌把凿刀从碑座上拿起来放进口袋,蔡攸把那把旧锉刀从碑座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两人背靠碑座,面朝大海。
蔡攸把右手碳化的三根断指举到眼前,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在淮南刻第一块铜板时,你还在镇龙司当指挥使。”铁无忌嗯了一声。“那时候我以为控制就是一切,后来免疫广播把铜板全烧了,控制频率倒灌回来把我的手烧废了。”
“你修的第一头老地龙,蹄甲上的灼痕和你铜板上的符文是同一套底层结构。”铁无忌把凿刀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修好它的蹄甲,就等于修好了自己刻下的错。”他从口袋里掏出凿刀,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我当年在镇龙司关过无数头龙,后来在明州康复站替它们修蹄甲,刻了很多道线,今天我把凿刀交出去,不是债还完了,是接力棒交出去了。”
蔡攸把锉刀放在凿刀旁边,两把刀并排搁在石板上,一把刀刃磨短了将近一半,一把刀刃还锋锐。
赵明远站在丙字号棚门口,看着这两人背靠碑座面朝大海,他没有走过去,只是把独臂校尉新刻的那道线记在心里,转身走进棚内。
棚内墙上贴着一张极旧的蹄甲修复图谱,署名是赵明远,那是他多年前在龙胆茶肆后院里手绘的底稿,图谱旁边新贴了一张刻度线校准数据表,字迹是独臂校尉的,歪歪扭扭但每个数字都极准,数据表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此表刻度线以萧铁自制锉刀为准锉刀背刻度线系以牙咬凿刀刻成,校准数据与泉州港海蛙锉刀偏差在万分之三以内。”
赵明远在数据表旁边用炭笔加了一行字:“明州分司三代刻度线传承:赵明远(手绘)、铁无忌(凿刻)、蔡攸(左手)、萧铁(牙咬),同一种刻度,同一枚蹄钉。后来者续之。”他把炭笔放回桌上,走出棚外。
墨鳞从浅水区站起来甩了甩翼膜上的水珠,翼尖那片全满的暖金鳞片在夕阳里亮得极稳极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