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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老石拄着拐杖从裂谷上方走下来,他手里的拐杖已经不是荆条的了换成了老赵头送他的旧竹杖,赵明远在巡视前把老赵头的旧竹杖托邱老石带到北境,说这杖在临安已经拄了大半辈子,龙胆茶肆门槛石板上磕出的凹痕够深了,该来极北冻土上磕一磕新的。
邱老石接过竹杖时没有多说,只是把自己那根荆条拐杖上的鹿角头拆下来套在竹杖底端,鹿角头咬冰,竹杖身轻,拄在冻土上发出的声音比以前脆了半度。
“第九控制台齿轮转速还是每分钟两转,地脉反馈又升了零点一个点,冰湖碑无恙,那丛地衣又长了半寸,还是灰的。”他把最新一季的监测记录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李清音,记录册封面用极用力的字迹写着“极北第九控制台监测记录”,末页照例多了一行与数据无关的话:“踏冰今晨首次独立飞行,落地时踩碎祖训石柱顶薄冰,冰碎,龙未滑。”
李清音接过记录册逐页翻看,每一页都是邱老石用极用力的字迹刻在粗麻纸上的数据,每一组数据末尾都附了当日冰原上的闲笔,冰湖碑旁地衣长势、白灾幼崽换鳞进度、标桩上新落的雪厚度、路过控制台的野生冰脊龙数量。
她翻到末页时,手指在“冰碎,龙未滑”上停了片刻。“邱前辈,你以前只写数据不写闲笔。”邱老石把竹杖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以前觉得闲笔无用,后来冷杉每回给我回信都附一句‘闲笔已入编年史’,他说那些地衣、雪厚、野生冰脊龙的数量就是龙脉在冰原上的温度。”
李清音把记录册合上递还给邱老石,然后走到第九控制台前,黑石基座上的秦代符文已在免疫广播中被全部覆盖为暖金色,陨铁齿轮在基座内部极缓慢极沉稳地转动,每分钟两转,每转一圈地脉深处的搏动就深了一点点。
她在基座旁蹲下来把手背贴在黑石表面,石头微温,不是机械运转散发的热量,是地脉本身在免疫频率共振中产生的温度。
白璃在控制台旁张开翼膜,喉间发出一声极清极柔的龙鸣,冰原上的标桩线路,邱老石多年前用红漆标桩逐段立起的免疫频率中继线路,被契丹感龙士在每一根标桩旁逐段立了碑。
每隔三十步一块碑,碑石取自冰原上最普通的青石,碑文以契丹文和汉文双语刻成:“共生不悔。”“此地有龙脉。”“后来者勿忘。”每一块碑上的字迹都不一样,有的是萧燕燕刻的,有的是邱老石刻的,有的是新培训的契丹感龙士刻的,最新的一块碑立在白灾幼崽踏冰今晨踩碎薄冰的位置,碑文只有两个字:“冰碎。”
落款是一头幼龙的蹄甲印,萧燕燕用黑曜石碎片沿着蹄甲印边缘描了一圈。
李清音沿标桩线路逐块碑看过去,白璃跟在她身后,每到一块碑前就用鼻尖碰一下碑面,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震鸣。
走到冰湖岸边时她停下了,冰湖上早已没有控制台的残骸,灰袍人砸碎的石板被契丹感龙士逐块清理封存,铁链全部熔成铁水浇入第九控制台新立的碑基。
湖面平静如镜,东岸那块碑还在:“此地曾有龙,因符印术而死。后来者勿复。”
碑文是邱老石用铁凿歪歪扭扭刻的。碑座右下角那道竖线还在,旁边新增了好几道新的竖线,每一道都是路过此地的感龙士用炭条或凿刀补上的签名,没有名字,只有竖线。
李清音在冰湖碑前蹲下,从袖袋里取出一小片墨鳞翼尖换下来的旧鳞放在竖线旁边,白璃在她身侧卧下来把额头贴在碑座上,尾尖轻轻扫过冰面,远处极北方向,冰原尽头那道旧龙脉,冰龙国守标者踏雪在数千年前刻下第一笔的地方,与老龙背裂谷的祖训石柱在同一频率上轻轻震了一下。
踏冰从裂谷方向飞过来,在冰湖上空盘旋了一圈,落在那丛灰色地衣旁边,用鼻尖碰了碰地衣上刚长出的极细极小的白色花苞。
邱老石拄着竹杖走到冰湖碑前,把最新一季监测记录翻到末页,用炭条在“踏冰今晨首次独立飞行”随即他把炭条收进怀里,竹杖底端的鹿角头在冰面上磕出一个小坑。
暮色从冰原尽头压过来时,踏冰在归途上又踩碎了一块薄冰,这次不是在祖训石柱上,是在第九控制台旁新立的那块“冰碎”碑上,碑面结了极薄一层霜,它落上去时蹄甲在碑文上轻轻蹭了一下,霜碎成极细的冰粉被风吹散了。
它从碑上跳下来,跌跌撞撞跑向母亲腹下,白灾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它的额头,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柔极悠长的震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