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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三年春，冷杉主持了《感龙术基础》教材的第二次大修。

修订启动那天，他在龙图阁议事厅东墙上贴了一张新的进度表，表格分作六列：章节、原版、修订内容、执笔人、互证来源、完成状态，每列张表格他在心里编排了整整一个冬天，各分司寄来的校准数据、蹄甲修复记录、信标频率监测报告、学徒培训日志，堆在他桌上比去年高了将近一倍，他从中逐条筛选出可以纳入教材的新内容，每一条都附了互证来源。

赵明远负责蹄甲修复章节的增补，他把泉州港分司寄来的最新蹄钉落钉数据摊开在长桌上，海蛙校准的小灰数据，一寸七分半，赛义德从大食寄来的沙漠负岳龙校准数据，一寸九分半，虾夷地使臣从虾夷地寄来的第一条蹄钉刻度线数据，一寸八分。

每份数据旁边都附了当地的沙滩坡度、砂粒粒径、蹄甲弧度偏角，他在教材原版“各地蹄甲弧度校准数据”表格下方新增了三行，把这三组数据逐项填入，然后在备注栏写：“以上数据均为各地感龙士多年实测，教材所列数据为基准值，各地使用时需根据当地沙质现场校准。”

冷杉在旁边用游标卡尺逐行测量新增表格的列宽，确认与原版完全一致后，在进度表“蹄甲修复章节”一栏盖了“已完成”朱砂印。

李清音负责心龙文基础章节的增补，她把陆拙言在卷八新译出的冰龙国初祖鳞片刻文全文录入教材，那片鳞片上刻着冰龙国七十三代守标者的名字，最早那层的刻痕已经风化得几乎与鳞面齐平，但心龙文的笔划结构还极清晰。

她逐字注释每一笔的弯曲弧度对应的龙脉频率，在译文下方附了萧燕燕从老龙背裂谷祖训石柱上新拓回来的共生契约原文对照表，冰龙国守标者踏雪刻在鳞片上的原话与隐龙渊钟乳石刻文的第一句完全一致，都是“我们到了，这里有一条龙脉，它还在跳。”

她把这行字排在教材心龙文第一课的首位，让后来者识字的第一笔就知道跨海分支数千年前写下的是什么？！

韩风负责序言，他在序言里写道：“此教材非一人之功。原稿为赵明远与李清音合编，初版修订由冷杉执笔增补免疫程序维护规程。第二版修订增补各地蹄甲校准数据、心龙文碑刻译文、分司培训制度及学徒考核标准。修订过程中收到各分司寄来的校准记录、蹄甲修复图谱、信标监测报告、学徒日志等数百份，每份均注明贡献者姓名及数据来源。教材署名依龙图阁旧例：每一项数据、每一幅图谱、每一段译文，皆署原贡献者之名。”他在署名规则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后人修订时，若新增数据，署名规则同上。后来者勿替。”

冷杉把纪半瞎画的蹄甲图谱从原版教材附录里单独辑出，编为一册独立的《蹄甲图谱集》，他把原版图谱、纪半瞎的炭条原稿、海蛙在泉州港增补的负岳龙蹄甲剖面图、赛义德在大食增补的沙漠负岳龙蹄甲剖面图、虾夷地使臣寄来的第一张潮龙蹄甲图逐张比对，每一张都重新校准了标注线，在图谱集扉页的署名栏，他写道：“原绘：赵明远。重绘：纪半瞎。校准：冷杉。增补：海蛙、赛义德、纳赛尔、虾夷地使臣。纪半瞎，泉州港代书先生，左眼白翳，右眼眯缝，所绘蹄甲裂纹与海蛙锉刀刻度线误差不超过三分之一分。此册非一人之功，每一片蹄甲都是一头龙的名字。”

他把图谱集放在长桌上，用游标卡尺量了封面纸张的厚度，然后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纪半瞎画的第一张蹄甲图，老铁的左前蹄蹄甲剖面，第三枚蹄钉落钉点距蹄冠一寸七分，标注线微向右偏，那是他左眼失明后右眼眯缝着画图时手自然倾斜的角度，冷杉没有修正这个偏角。

秦五娘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听说你们把纪半瞎的画印成书了？他以前在茶楼角落里替人代写家书，写了好多年，没人知道他会画蹄甲，现在他的画进教材了，他要是还在，大概会说‘我一个代写家书的，名字写进教材干什么’。”她缩回头去，灶房里传来擀面杖滚过案板的闷响，“我就知道他要这么说，所以我替他说了，教材不是给名字漂亮的人用的。”

当夜，冷杉把教材第二版的定稿逐页编号装订成册，封面用的是龙图阁标准档案纸，他在封面贴了标签：“《感龙术基础》修订第二版。绍兴三年春。”标签下方盖了龙图阁朱红火印，扉页还是那句“确认彼此的存在”，没有改。

李清音在旁边把陆拙言新译完的最后一页心龙文碑刻译文放入教材附录，然后在页脚加了一行小字：“此后若有新碑刻出土，译文续补于附录末。不另起卷。”冷杉把这行字量了间距，在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窗外槐树上新发的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墨鳞卧在树下，翼尖那片全满的暖金鳞片在月光里亮得极稳极柔。

绍兴三年夏，韩山岳搬进了青龙寺。

慧隐把柴房收拾出来给他，柴房在寺后菜地旁边，隔壁是慧隐自己的禅房，门前有一棵极老的松树，树根隆起如龙脊，把石板地面拱得凹凸不平。

韩山岳只带了三样东西：几件换洗的旧布衣、那本《格龙术图谱》修正本、一盏小油灯，他把修正本放在床头矮桌上，油灯搁在窗台上，旧布衣叠好塞进墙角的木柜，就算安家了。

慧隐给他抱来一床薄被和几个蒲团，他把蒲团放在松树下，每天早上坐在那里听钟声，青龙寺的钟声极沉极稳，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完全均等，和龙脉深处那颗心脏的搏动是同一个节奏，钟声从山门传到大雄宝殿，从殿前院子传到寺后菜地，从地面传到地底，从青龙寺旧龙脉传到骊山龙脉。

第三天清晨，韩山岳从柴房里出来时手里拿着那本修正本，他走到山门外的破木箱前，把修正本放在松针上，木箱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几枚铜钱、小半袋小米、一张用石子压住的经文抄本、一小捆干松针。

他把修正本放平，旁边贴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用极克制极工整的字迹写的一行字：“此册可自由取阅。阅毕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