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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培训站门口时，母龙用鼻尖拱了拱赛义德的肩膀，力道极轻极柔，和老铁在泉州港修蹄棚里拱海蛙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赛义德在培训站门口给母龙修蹄甲，它的蹄甲被风沙磨得极薄，裂缝里嵌了好几粒黑曜石砂矿区的粗砂，他用锉刀极轻极慢地逐粒剔除砂粒，每剔一粒就用砂布蘸水擦一下裂缝边缘，怕干燥的角质在剔除时崩裂。

塔里克蹲在旁边举着油灯，另外两个学徒一个递工具一个记录蹄甲修复数据，母龙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极低极沉的咕噜声。

修完后赛义德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土，把锉刀在砂布上蹭了三下。“蹄钉落钉点一寸九分半，沙暴后蹄甲弧度没变，但角质层比沙暴前薄了将近半毫，这一季所有沙漠负岳龙的蹄钉落钉点都要重新校一遍，风沙磨蹄甲比平时快得多。”

塔里克把这行话用大食文记在培训站日志上，又在旁边用汉文附了译文，他能写极简单的汉文了，是海蛙在泉州港教他的，他写完后把日志翻到扉页，扉页上贴着他师傅海蛙的锉刀刻度线拓片，旁边是赛义德刻的那道“师徒之距”。

沙暴后第五天，赛义德给海蛙写了一封信。

信极短，用大食文写在椰枣叶纤维纸上，旁边附了塔里克歪歪扭扭的汉文翻译：“沙暴埋了半座培训站，但锉刀还在，沙漠负岳龙蹄甲角质层因风沙磨损变薄，本季蹄钉落钉点一寸九分半，比沙暴前深半厘，随信附新刻度线拓片，第三格后新增一道，塔里克独立完成应急信标校准，此人可带徒。”

他把信塞进竹筒，交给下一班去泉州港的海商船队，竹筒封口处烙了穆卡拉港培训站的骨印，那是赛义德自己刻的，用黑曜石碎片在骆驼骨上雕了初祖信标公式三个核心符文的简写。

一个月后，海蛙在泉州港修蹄棚里收到了这封信，他把信逐字读给小石头和虾仔听，读到“沙暴埋了半座培训站，但锉刀还在”时，他把自己的旧锉刀从腰间皮套里抽出来放在桌上。“赛义德这把锉刀是我多年前送给他的，刀刃磨短了将近一半，刀背上新刻度线又多了好几道，沙暴埋了培训站，但刻度线还在，刀在，人就在！”

虾仔把自己那把刚刻了第一道刻度线的锉刀从皮套里抽出来，放在海蛙的旧锉刀旁边，他的刀背还几乎是光的，只有一道偏了半分的刻痕，赛义德的信里附了一张新刻度线的拓片，塔里克刻的，间距比原有的刻度线都窄了极细微的一点点，虾仔用自己的游标卡尺量了拓片上的刻度间距，在随身笔记上写下：“大食穆卡拉港沙暴后新刻度线，间距比沙暴前窄半厘，沙暴磨薄了蹄甲，刻度线也跟着变，刻度线不是死的，是活的。”

当天傍晚，虾仔独自蹲在龙角礁上，用分水刺在自己锉刀刀背上刻了第二道刻度线，这道线比第一道直了半度，但仍微向右偏。

他把新刻度线与赛义德寄来的拓片并排放在校准仪旁，在纪半瞎的炭条盒旁边放了一张新纸条，纸条上写：“绍兴四年夏。大食穆卡拉港沙暴。赛义德师傅寄来新刻度线拓片。虾仔刻第二道线。”

暮色从海面漫上来时，龙角礁校准仪的暖金色指示灯在雾中极稳极亮地闪着，老铁从浅水区站起来，远远望着礁石上那盏灯，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咕噜，重新卧回浮石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