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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的城门在辰时准点开了。
守城的老军卒姓周,在朱雀门当了二十三年差,从龙锐军还在的时候就在这儿守门。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进城人,挑担的菜贩、骑驴的书生、坐轿的官老爷、牵马的驿卒、偶尔还有一条龙低空掠过城门,翼尖扫过城墙上的旗帜,引得满街小儿追着跑。
今天和往常一样。
他端着粗瓷茶缸坐在城门洞里的条凳上,看着入城的人流慢慢稠起来,盘算着再过半个时辰换班去吃一碗羊杂汤。
他先听到声音,不是马蹄声,马蹄声是闷的,带着肉掌敲在夯土上的钝响,这个声音是脆的,铁的,是马蹄铁直接砸在石板上,每一击都溅起一小簇火星。
马已经跑疯了。
马在临安城的御街上是不允许跑的,这是大宋立国以来的规矩,皇帝的御驾到了朱雀街都要放缓步子。
这匹马不止在跑,它的嘴里全是白沫,白沫顺着嚼子往下淌,被风吹成一条白线。
马背上趴着一个人,姿势不像骑,像一袋粮食被搭在马鞍上,双手缠着缰绳,不是握,是缠,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三圈,打的是死结。
他趴在马背上,脸埋在马的鬃毛里,背上插着一面黑旗,旗杆是从中间折断过的,断口参差不齐,用布条胡乱绑着接上了。
黑旗--八百里加急,不到御前不许停,马跑死了换马,人跑死了换人,旗在军报就在。
老周手里的茶缸掉在地上,粗瓷茶缸在条石上弹了一下,滚到路中间,缸口磕掉了一块瓷,他没有捡,他站起来的动作撞翻了条凳,马已经冲到城门洞前三十步,没有减速,入城的人群往两边散开,挑担的扔了担子,抱孩子的把孩子往怀里勒,马从城门洞里穿过去的时候,蹄铁在条石上擦出一道白印。
老周看清楚了马背上的人,脸埋在鬃毛里看不清,但缠着缰绳的手腕上皮肉翻卷,是冻伤加摩擦伤,伤口已经不发红了,发白,说明他在马背上至少跑了三天。
马在朱雀御街上又冲了五十步,终于撑不住了,前蹄一软,整匹马往前栽倒,马背上的骑手被甩出去,在青石板上滚了三滚,后脑勺磕在路边的拴马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面朝天躺在街上,胸口的军报匣子滚到三步之外。
这时候人们才看清他的脸,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唇干裂成了龟壳纹,眼窝深陷,脸上的冻伤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他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天上。
有人去捡军报匣子,有人去扶人,有人喊大夫,有人喊官差。
老周跑过来蹲在年轻人身边,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极浅极快,像被追急了的兔子,老周当过兵,知道这是什么呼吸,这是人在跑完最后一段路之后,身体已经停了,魂还在往前跑的呼吸。
赵明远是在朱雀门内三百步听到动静的,墨鳞低空掠过御街,翼尖的搏动频率仍然偏移三分之一拍,每十次漏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