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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刻,龙胆茶肆灶房后窗外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暗蓝的晨光里睡着的。
赵明远已经起了。
他没有点灯,摸黑从枕头底下抽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服。
衣服是苏云昭昨晚让小陆送来的,小陆把包袱放在灶台上时秦五娘正在封炉子,她说放那儿。
小陆走了之后,秦五娘打开包袱看了一眼,又包回去了,包得比原来还整齐,包袱皮的四角都折成了极标准的直角,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包袱放在赵明远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赵明远回来时看到了包袱,也看到了秦五娘重新折过的四角,他没有问,他在黑暗里把官服抖开,这辈子穿官服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次是当年被任命为感龙使,一次是北境之战后受封,一次是黑汛盟案结束后被要求出席朝堂质询。
那三次他都穿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脱了,叠好塞进柜子最底层,每次秦五娘都会趁他不注意把官服翻出来洗一遍、熨一遍、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她从不问他什么时候再穿,但每次他把官服翻出来时,衣服上都有灶火烘过的暖意和极淡极细的皂角清香。
他把官服从包袱里抖开,在黑暗里摸到袖口,左袖口内侧有一小块补丁,极细极密的针脚,用的是和官服同色的丝线,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那是他上次穿时不小心在龙图阁档案柜的铁门把手上钩破的,秦五娘补的,她的针线活在龙胆茶肆这一带出了名的好,不是绣花的那种好,是补东西的那种好,补完之后比没破之前还结实,但从不在补丁上绣花。
她说…补丁就是补丁,不藏也不炫,和伤疤一样。
他系腰带时碰到了右手虎口那道旧疤,疤在晨凉里微微发硬,皮肤收缩时疤痕组织会比周围皮肤慢半拍,这是他多年的老毛病了,天一冷,手就僵,把腰带扣好,拿起靠在床头的竹杖,杖尾点地,在黑暗里试了一下官服的活动范围,袖口够宽,腰带够松,竹杖能自由转动,可以了。
他推开灶房后门,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一口深秋清晨的空气,墨鳞在黑暗中睁着眼,它早醒了,只是没动,老槐树下那窝追云和白灾挤在一起,小灶把鼻尖拱进追云翅膀底下只露出半截尾巴,追云用翼尖无意识地轻轻拍着白灾的背脊。
老灰趴在炭炉旁边,身上的灰白鳞片在炉火的微光里泛着极淡极暖的琥珀色,老灰睁开左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秦五娘的声音从灶房里传来:“面在锅里,自己捞。”不响不亮,正正好。
他捞面时,秦五娘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搅骨头汤,锅盖掀开,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的围裙口袋里插着那把老铲子,铲柄被灶火熏得发亮。
今天她起得比平时早,骨头汤已经熬过第一道火了,汤色浓白,灶台上搁着一只新竹篮,篮子里用粗布裹着两坛腌韭菜,粗布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苏云昭的字迹:“收件人:夔州路龙马驿,感龙士一坛,格龙士一坛。”
竹篮旁边还有一个小布包,包的是几张干饼和一小罐花椒油,给他路上吃的,赵明远把面碗放在灶台上,伸手去拿筷子,秦五娘忽然开口:“今天穿官服。”
赵明远把筷子插进面碗里。“嗯,今日要上朝。”
秦五娘没有问上朝做什么,她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