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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他从荒地那一头过来。

路上的土让夜里的潮气泡过，踩上去不出声，鞋底沾一层泥，走到砖地上蹭掉。墙根底下那四块石头他路过，没有停。第一块石面上那道槽里积着夜里那点潮气，槽里那一层白冲着光看得清。他从第四块跟前过，面上搁着那根钉子，钉尖冲着墙里头。钉子上落了一点灰，灰是干的。

楼门那一级台阶缺了一块，缺的那一处露着断口的砖，砖是干的，只有底下那一级湿。他从那一处上头跨过去。

走廊里那截墙根底下，那一个还坐着。

靠里侧那面墙，两条腿朝着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手心朝里，手背朝外。坐的姿势跟上回一样，脊背跟墙当中空出半指。它脚底下那一块地是干的，别处那一层潮气没有泛过去。

他在它对面三步的地方站了一回，把外套下摆撩起来，坐到地上。

地是凉的，隔着一层布，凉到膝盖上。他把两条腿伸开，脚跟抵住对面那一条砖。砖也是凉的。

水房门口那一截空着。门槛是撬掉的那一块，底下那一线土的颜色比别处深。槽里是湿的，槽底积着一层亮。墙里头有一处滴水，滴在倒扣着的盆上。他听了一下，隔了很久，又一下。

那一个脚上那双鞋他看了一遍。鞋底磨到只剩一层，前头开了口，开口那一处露着里头的线。鞋帮上那一层土是干的，结成了壳。

走廊尽头那一头墙上有一扇窗，窗上缺了一角，风从那缺角里进来，进来以后走不远，到那一个跟前就散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把登记簿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写满的那一沓他翻过去。翻的时候纸边厚，一沓的角比别处硬，指头往上抬了半分才过去。

底下那一行是昨天写的那一行。

名字那一栏里是一个数：战士-63-7。写的时候横杠那儿提过一回笔，墨往两头收，纸背上鼓起来一道。底下那一栏里三个字：门里侧。再过去那一栏空着，最底下一栏也空着。

他把那一行看了两遍。第一遍从上头往下走，第二遍走到横杠那儿停了一下，再往下走。

看完他把眼睛抬起来。

他隔着衣服按了一下内袋。内袋里那一小块硬的一角还在，贴着左胸口，别针有一处弯着，隔着两层布按下去，那一处扎着布。他按了两息，把手拿开。

腰上那半截柄顶着裤子，他把柄往旁边挪了半寸。腕子上那两圈弦勒着，他把左手垂下去，又抬起来。

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面板从掌纹里透出来，薄薄一层，边上泛蓝，浮在茧子上头一寸的地方。

上头三行字。最上头那一行字号最大，中间那一行小一格，最底下一行最小。

他把面板翻过来一回。背面跟掌纹一样，没有字，边上那一圈蓝收在茧子外头半分。看完他翻回去。

最底下一行写着：当前可用次数：八。

八底下还有一行。

那一行是空的，跟上回一样。空格跟别处一样厚，边上是一条细线，线里头没有字。

他把右手往本子那一页上按下去。

掌心贴在纸上，茧子压着那一行数。按下去的时候纸背顶住膝盖，纸让膝盖撑起来一点，边角离开裤子半分。

他按了两息。

那三行字跟着他的手落下去，落在纸面上头半分的地方，浮着，边上的蓝比刚才淡了一线。

他把手抬起来半寸，又落回去。

他把嘴张开。

「他算不算。」

那一句说出去，撞到走廊那一头的墙上，回来一点，散在地上。

面板底下那一行还空着。

他等着。

滴水那一处滴了一下。滴完他数，数到一百多，第二下才来。第二下滴完，那一行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