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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日头刚上墙头，案子跟前就排上了队。

队从案子跟前一直排到料堆那一头，中间拐了一下，贴着粮棚的墙根走。队里有推板车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背着麻袋刚从口子那一头进来的，鞋上都是土。

案子边上站着卸货场来的那两个，一个抱本子，一个捏炭条。抱本子的那个一个人一个人往下问。

案子这一头，林默坐在桌子后头。他面前摊着登记簿，翻在写满的那一沓的后头那一页。他左手压着本子，右手捏着笔。

队往前挪一步。案子跟前那一个坐下。

「叫什么。」

「杜有田。」

「哪天回来的。」

「前天。」

「从哪儿。」

「第25层。」

他把名字写上去。名字那一栏里三个字，从左边格线起，写到右边格线收住。后头那一栏里他落了两个小字。写完他把笔挪到下一行。

队又往前挪一步。

第二个是个女的，抱着一只包袱。她报了三个字，说到头一个字的时候嗓子哑了一下，她把包袱换了个手，重新说了一遍。他等她说完，落笔。

第三个是个小孩，个子够不着桌面。他把自己的凳子推过去，让那小孩坐上，坐上去还是矮半头，他弯着腰写。

第四个是个老头，两只手背在身后。他报的名字是两个字。报完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往案子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去，退到人堆里。

第五个报过来的名字里有一个字他拿不准。他让那人用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遍，划了三遍，他照着划的样子落笔。每写完一行，他把笔抬起来，看一眼那一行的末尾，再把笔挪到下一行。

写到晌午，队短下去一截，又长回来。后头来的人里有一半是从口子那一头进来的，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路上的土。队里往前传话。

「后头还有多少。」

「二十来个。」

「今天排不上的，明天再排。」

「落上名，账上才有一份。」

赵一鸣夹着本子从台阶那一头过来。他走到案子边上，把本子摊开，翻到最新那一页。

「几行。」

「六十一。」

赵一鸣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

「昨天呢。」

「七行。」

「前天六行。」赵一鸣说。「再往前是两天一行，一行一行数着落的。」

他把这一行落上去，写完把笔别回耳朵后头。

林默没有答。他把笔挪到下一行。

晌午以后队没有断过。日头从墙上下来一截，案子跟前还是排着。第五栏那一格底下那半指宽的纸边上，苏小舟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看完把表往自己那一头转了半寸，走了。

有一个报完名字的没有走，站在案子边上看着那一行写完。看完他往料堆那一头去了。

队里有人问日子。

「今天第几天。」

「第一百天。」

问的那一个把这个数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再问。

日头偏西的时候，队短下去一截。写到第六十九行上，他把笔抬起来，在格线上停了一下。

队尾那一个往口子那一头走了。

从口子那一头进来的人里头，走在最后一个的肩上搭着一条扁担，扁担一头挂着一只油罐，罐口朝下。他走到案子跟前，把油罐搁在案子角上，罐底在案面上转半圈才停住。扁担从肩上卸下来，立在案子边上，扁担头上磨得发亮。

管秤的从粮棚那一头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斗。

「打油。」

「一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