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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他就往东走了。

板跟前还没有排上队。抱纸的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理纸，一沓号纸搁在膝盖上，纸角让半块砖压着。粮棚那一头的帘子翻上去，帘子底下缺着一块。路上的土让夜里那点潮气泡软了，鞋底踩上去，碎砖末不响。

他从队边上过去，没有人拦，也没有人问。

他从板跟前那一格底下起手数步子。一步，两步，数到一百上停了一回，接着数。过了板，路面上的碎砖少了，土从两边往当中挤，压出一层实的。

数到二百一十上，脚底下的碎砖末没有了。

他站住。

上一回他从板跟前数到白的边，数到二百二十上。这一回数到二百一十六上，脚跟前就有一块东西。

他往前走了四步，又站住。

那一片白从东头铺过来，铺到这一处断住。断口是斜的。断口当间豁下去一块，比两边矮半分。豁口这会儿填着东西，填到跟两边一般平。

他往东又走了三趟，一趟比一趟短，走到第三趟，脚跟前那一条斜的断口剩他一步宽。他把三回数出来的合在一处看：白的边到这一处收住，收在这一块的东边上，边上齐得像拿尺子比过。

他蹲下去。

填的是碎砖末掺干土。砖末是墙根那一堆上取下来的，颜色发灰，里头有几粒比米大一圈。掺得匀，一把土一把砖末，看不出哪一处厚哪一处薄。面上拿东西夯过，夯出来的面平，面上一道挨着一道印子，横着走，每一道半拃宽。四边收得齐，四个角都按到土里，按下去半分。

他把手掌横过来，从那块西边的边量到东边的边，量出一拃多两指。

他把指头搁在面上，按了一下。面是实的，按下去不往下走。他按了两下，第三下按完把手收回来。

那一块压在白的断口上。白从那块的东边接着往东走，压在土面上，比土面高不出一线；西边这一头，白到那一块边上就收住，收得齐。

他站起来，退开两步，把这一块从东头看到西头。

那一块南边半步的土上压着两个印子，并在一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是蹲下去的时候压出来的。印子边上落着一小堆碎砖末，比别处高出一线，没有扫开。

他伸手在那一块西边的角上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块。那一小块在他手心里，干的，砖末和土捏在一处，一捻就散。他把捻散的那一点撒回那一块上头。

他往西看。离这一块十来步，土面上他上回划的那一道还在，两头收在土里，一头对着来路，一头对着东边那一层白。土面上那一层细的落到那一道的边上就停住，没有再往西过来。

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在那一块西边，站了一息。

日头上到墙头。路上过来一个背筐的，从西往东，走到那一块跟前把脚步慢下来，往脚底下看了一眼，没有停，走过去了。

赵一鸣夹着本子从台阶那一头过来。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蹲在那一块南边，把右手横过来，从西边的边量到东边的边，量了两回。

「一拃两指。」他说。

他把这一个数落在本子上，落完把本子转了半寸，让那一块整个露在纸外头。他往那一块上看了一回，把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笔尖在纸边上搁了一息，提起来，别回去。

「填的什么。」

「碎砖末掺土。」

赵一鸣把本子合上，夹回胳膊底下，往台阶那一头去了。

晌午前后，后勤那个扛着锹从板那一头过来。

他把锹扛在右肩上，锹头朝上，一头翘出半尺。锹面上沾着一层土，土干在铁上，起了一层壳，壳上有一道裂。他走到那一块跟前站住，把锹从肩上取下来，锹把一头点在地上，点了一下，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