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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黑，学校的教室就亮起了灯。

彭羿把两盏电灯泡都换成了四十瓦的，比白天上课时还亮。

黑板上用粉笔写了几个大字：红星大队扫盲班。

李满仓和李满囤兄弟俩站在门口，一人手里拿着一摞本子和几支铅笔。

本子是彭羿从供销点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横格本，纸有点糙，可写字没问题。铅笔是带橡皮头的，一毛钱一支。

头一个来的是赵老栓。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水抿过，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他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退回去半步。

“这，坐哪儿？”

李满仓笑着把他往里让。

“赵叔，随便坐。前排后排都行。”

赵老栓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搁在桌上，十根手指头又粗又黑，指节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本子和铅笔，伸手摸了摸那本子的封面，又缩回来。

“这纸，滑溜溜的，写字好使？”

“好使，比石板好使。”李满仓笑了笑。

赵老栓点了点头，可还是没动那支铅笔。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着，像个小学生。

接着来的是刘婶子，她拉着二丫一块来的，一进门就大嗓门。

“二丫，你坐我旁边。我要是写错了，你帮我看着。”

二丫抿着嘴笑：“娘，你还没开始写呢。”

“我先跟你说好。我写得不好，你不许笑。”

“不笑。”二丫一本正经地点头。

刘婶子在前排坐下来，拿起铅笔，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她把铅笔尖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拿手指头在笔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头尖尖的，扎手。”

她把铅笔放下，又拿起来，这回捏在手里，可比握镰刀还别扭。

“刘婶，你握得太紧了。松一点。”

李满仓走过来，手把手地给她调了调姿势。

刘婶子调整了一下，可一低头写字，手又缩回去了：“这玩意儿，比锄头还难使。”

赵大娘来得最晚。

她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走进来，站在门口先不进来，拿眼睛扫了一圈教室。

看见赵老栓坐在最后一排，她犹豫了一下，也往后排走，在赵老栓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来。

“老栓，你也来了？”赵大娘把拐棍靠在桌边。

“来看看。”赵老栓惜字如金。

“你认得字不？”

“不认得。年轻时候没条件。后来有冬学，可忙着挣工分就没去。”

“我也没去。那时候觉得认字没用，现在看，还是有用的。”

赵大娘把本子翻开，又翻回去，来回翻了两遍，好像那本子里能自己蹦出字来似的。

陆陆续续地，又来了十几个人。

有高万山家的婆娘，有铁蛋他娘，有王老憨，有赵老栓的儿媳妇。

刘六没来，可他婆娘来了，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谁也不看。

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把一年级的课桌挤得满满当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大的六十多，最小的十几岁。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横格本、一支铅笔。

有的人把本子翻开了，有的人还在翻来覆去地看铅笔，有的人把铅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得比拿锄头还费劲。

李满仓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各位叔伯婶子，今天是咱们扫盲班头一天。咱们不学多，就学三个字。”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第一个字，人。”

他指着黑板上的字，一笔一划地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