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人类的眼泪。

不是山神的。山神是泥塑的，不会流泪。会流泪的是人。是某个人，在某个时候，把他的眼泪灌进了这尊泥塑里。不是灌进泥胎内部，是灌进了泥胎表面。每一滴眼泪都是从泥塑的眼窝里渗出来的，说明泥胎的某个位置——可能是头部，可能是胸腔——藏着一团被封印过的液体。封印在松动，液体找到了出口，从山神的眼睛里流出来。

谁会把眼泪灌进山神像里？

“逆——”

残页上被切掉一半的那个字。逆融合。逆降生。逆污染。那个宋朝的农妇，在棺材里刻满了“一”和“人”的符文，把体内出来的东西重新封印回去。她的方法是什么？残页没有写。但她在棺材里待了不知道多久。活着的时候刻的，还是死后刻的？如果是活着刻的，她哪来的力气？哪来的时间？

除非那个方法不需要力气，也不需要时间。只需要一样东西。

眼泪。

我站在山神像前，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一段话。

“道门有一门失传的法。叫‘泪符’。不是用朱砂画的，是用眼泪写的。人在最伤心的时候流下的眼泪，每一滴都带着那个人全部的魂。把眼泪收集起来，封进泥胎里，泥胎就会变成那个人。不是长得像，是魂像。泥胎会替他坐在那里，替他守着他想守的东西。替他流泪。”

“流到什么时候？”

“流干为止。眼泪流干的那一天，泥胎就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问师傅，这门法为什么失传了。师傅说，因为没有人愿意学。不是难学，是代价太大。要流干一个人的全部眼泪，需要很多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吃不喝，只是流泪。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在几年里流光。眼泪流光之后，人也干了。不是死了，是空了。

那个宋朝的农妇。她在棺材里刻符文，用的是自己的眼泪吗？她把眼泪灌进符文里，符文就有了她的魂。她的魂把旧神的意识重新封回体内。符文是容器，眼泪是钥匙。

我抬头看着山神的眼睛。

第四十三滴泪。我数过了。从第一滴到现在，四十三分钟，四十三滴。每一滴都落在供台桌面的同一位置，把木头濡湿，洇开，渗进木质纤维深处。泪水流经的泥塑脸颊上，彩绘被冲刷出一条浅浅的沟痕。沟痕的颜色比周围的彩绘淡，露出底下泥土的本色。

不是被水冲刷掉的颜色。是泪水流过的地方，泥胎在变回泥土。

这尊山神像不是山神。是一个人的替身。那个人坐在庙里，把自己全部眼泪灌进了泥胎，然后走了。或者没有走——泥胎里封着他的眼泪，眼泪里封着他的魂。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自己就是这尊山神像。坐在供台上，垂着眼皮，嘴角往下撇，肩膀塌着，累了。守了很多年，流了很多年眼泪，累了。

他在守什么？

我的目光从山神像的脸上移开，沿着供台往下，移到地面。石砌的基座，青石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跟刚才一样。但青苔的分布——

不对。

青苔只长在供台基座的四周。正面、侧面、背面，都有青苔。但供台正前方的地面上，有一片区域不长青苔。大概三尺见方，石板的颜色比周围的深，缝隙里填着干涸的灰浆，灰浆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灰浆是米黄色的，这一片是灰白色的。

被翻开过。然后重新填回去。

我蹲下来，把手指插进石板缝隙，抠住边缘，用力往上抬。石板比我想象的轻。灰浆填得不深，只封住了表面一层。石板掀开的瞬间，一股味道涌上来。

不是臭味。是香味。沉香的香味。

石板，木炭上放着一只陶罐。陶罐很小，拳头那么大，细颈圆腹，罐口用蜡封着。蜡皮上刻着符文。

不是道家的符文。

是“一”和“人”。

跟我在桥头用血画在白纸上的那道符一模一样。符头是一个“一”字，符胆是一个“人”字。刻在蜡皮上，刻痕很深，每一笔都像是反复描画过很多遍。蜡皮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沉积物，嵌在刻痕深处。不是朱砂。是干涸的血。

陶罐很轻。我拿起来摇了摇，没有水声。不是空的，是里面装着的东西不是液体。像是一团轻而软的东西，在罐壁上擦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头发。

陶罐里装的是头发。

我把罐口凑近鼻子。沉香的味道底下，压着另一种更淡的气味。不是香味，不是臭味。是人的味道。人的皮肤长时间不洗会有的味道，人的头发攒成一束会有的味道，人活了一辈子、老了、死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蒸发掉之后，残留下来的一点味道。

我捧着陶罐，蹲在石板坑边。山神像在我身后，第四十四滴眼泪落在供台的木头上。嗒。

污染值：22.7%。

肚子里的东西在看我手里的陶罐。不是好奇，是别的。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情绪，不是它的，也不是我的。像是从陶罐里渗出来的，顺着我的手指，沿着经脉，流进肚子里。它感觉到了。它安静了。

不是沉睡的安静。是聆听的安静。像一个巨大的、古老的东西，低下头，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

我捧着陶罐站起来。山神像的眼泪还在流。第四十五滴。嗒。

陶罐的蜡封上，那个“一”和“人”的符文，在窗缝漏进来的光里微微反光。不是蜡的光泽，是刻痕深处那些干涸的血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红。

不是被光照亮的红。

是自己发出来的红。

跟我在桥头画的血符一模一样的红。

我低头看着罐子。肚子里的东西也在看。山神像也在看——它的眼泪流得更快了。从一分钟一滴变成了半分钟一滴。嗒。嗒。嗒。像沙漏被人打翻，沙子倾泻而出。

它在催我。

不，是她在催我。那个把眼泪灌进山神像、把头发封进陶罐、把血刻成符文的宋朝农妇。她坐在这座庙里，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把自己的魂分成三份。眼泪封在泥胎里，替她守。头发封在陶罐里，替她等。血刻在符文里，替她记。守什么，等什么，记什么——我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一个跟她一样的人。肚子里怀着同样的东西，手里握着同样的符文，站在同一尊流泪的神像前。

她等到了。

陶罐里的头发沙沙响了一声。不是被我摇动的，是自己动的。像一束干枯了千年的头发，忽然回忆起自己曾经长在一个活人的头上，尝试着重新弯曲、缠绕、生长。

污染值：22.7%。稳定。

没有涨。

我把陶罐揣进怀里。贴着沉香木牌，贴着那张折好的A4纸。三样东西叠在一起，贴着我的胸口。山神像的眼泪还在流，但我没有继续数了。我转身走出庙门。门神秦琼和尉迟恭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更加模糊了。尉迟恭的眼珠子还是歪的，歪向庙里。

阳光很好。山风很好。影子跟在身后，触手在石阶上拖行，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往山下走。怀里揣着三样东西。木牌是师傅的，A4纸是真理会的，陶罐是宋朝农妇的。三样东西的重量加起来不到半斤。但压得我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神庙的飞檐在树冠间露出一个角。青瓦灰墙，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庙门关上了。

我推开的时候是虚掩的，出来的时候没有关。现在它关着。门板上的门神画对着我。秦琼和尉迟恭的眼睛都被水渍晕开了，两双空洞，四个黑点。

山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满山的松树一齐弯腰。

山神庙的门，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