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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生落进升仙台裂口之后，回廊便已经在脚下。

不是他从前走过的那条。没有灯，没有雾，也没有尽头那张旧竹椅。可他知道，这还是回廊。脚底下软，头顶上没有天，极远极近处都压着一种沉。像冬天深夜里，四周只剩极厚极冷的黑。他往前走了一步，第二步还没落地，便觉出有东西在看他。

不是一双。是六道。

六道目光从六个方向同时落下来。不在天上，不在暗处，不化成形，只是“看”。像六座极老极沉的山，从六个方向慢慢朝他合拢。每座山都远，远得看不见轮廓。可每座山都重，重得他每一次呼吸都比前一口更费力。他站在原处没动，等了半晌，才慢慢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

走得很慢。

第一步踩实了，才迈第二步。第二步踩实了，才迈第三步。他知道那六道目光在做什么。它们在观察。看他走路的姿态，看他落脚的分寸，看他会不会在某个方向上偏一点、慢一点、犹豫一下。它们不急着出手，不急着压垮他。只是在等，等他先露出破绽。李云生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他把每步都踩在该踩的地方。像从前在丹房门槛上练习一样。像师傅在藤椅里看着他，他在蒲团上画符。

身后有人说话了。

那声音是从他影子那边传来的。不是身后三步，不是身后五步，是贴着他的影子。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第一神的声音。不像前几夜那样沉在星海最深处，也不像门后的自己那样空。此刻它很近。近得像一个人贴着他的脊背走着，跟他用同一个步子。

“你走得再慢，也会走到我面前。”祂说。

李云生没停下。他道：“我没想躲你。”

祂在他影子里静了一息。然后道：“我知道。你只是想抢在它们之前。”

李云生又走了一步。第六道目光从右前方压下来，比方才那五道更沉。他脚下一顿，随即又踩实了，没偏。他道：“不。我是想在门开之前，先弄清你究竟是谁。”

这话说完，回廊里暗了一下。六道目光同时一紧。不是愤怒，不是试探。是“被说中”。它们原本在看他怎么走。现在却都在听他怎么答。李云生仍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也不怕。脚底仍软，头顶仍空，可他不觉着飘。他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这片暗，这道回廊，这六座看不见的山，都是门里的。他在门里走。门里的路，跟门外的石阶一样实在。

祂又开口了。

这一次声音不在影子里，也不在身后。它在四面八方同时响了一声，极轻，像有人在很厚的旧布后面叹了口气。祂说：“那你就看。”

李云生没有停。他抬起头。前面还是暗，可那片暗里慢慢浮出一点极淡极淡的亮。不是灯，不是门。是六道极远极细的紫线，从暗处深处一寸一寸往外伸。像六根悬在空中的旧丝，从六个方向朝他这边垂过来。每根丝上都浮着极浅的颜色：暗红、冰蓝、灰白、骨青、温黄、近黑的紫。正是那六座岛的底色。它们没有碰他，只是垂在那儿。像六根手指，摊开在他面前。等他选。

李云生看着那六根丝。他知道，只要伸手去碰其中一根，那六位就算“见到”他了。见到之后，它们会试着进去，试着占，试着把他拽过去。他没有伸手。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它们。像师傅从前在丹房门口看着那条通往山下的石阶。看很久，也不迈步。然后他慢慢开口。不是对那六根丝说。是对身后那道影子说。

“看过了。”他道，“你是第一神。你住在星海最深处，离记忆最近。你是它们六个里头最早醒的那一个。你抢过第一容器的丹炉，抢过第二容器的棺材，抢过第三容器的金刚杵。你做了那么多，只为了回到一个人身边。那个人是我。”

他说完，暗里那六根丝轻轻晃了一下，没有收回去。身后那道影子没有动。过了很久，祂才说话。声音比方才更近，也更轻。

“你记住了。”

李云生道：“我记住了。你现在可以让我走完这条路了吗？”

暗里没有应。可那六道目光忽然松了。不是撤走，是“放”。像六座看不见的山慢慢往两边退了半步。李云生脚下的路忽然比方才宽了。他继续往前走。这一回不用踩得那么慢了。可他仍把每一步踩实了。一步。又一步。往那片还没有散尽的暗里走。前面那六根丝还垂着。可他还没碰它们。他要走到那扇极旧的小门前，走完这条回廊。他得先走完。然后再决定，是碰，还是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