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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是傍晚到的。

送电报的还是那个姓何的年轻调查员。他昨天从北京回来送样本，睡了一夜，今早刚下山，傍晚又上来了。这回没带铝盒，只捏着一张薄纸。纸边被汗洇湿了一角。他站在院门口，把纸递给大师兄，说：“伦敦来的。分局转的。加急。”说完就靠在桂树根上喘气。大师兄给他倒了碗水，他这回喝了。

苏晚把纸展开。电文是英文，底下附了中文译稿。字很密，一行压着一行。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空海、伊芙琳和蒋艾登都站在石桌旁。李云生坐在偏屋门槛内侧，没过来。明觉盘腿坐在门外。

苏晚把纸放在桌上，说：“大英博物馆的亡灵书残卷里，多了一段以前没见过的章节。标题是东门启则西宫现。”

她把标题念出来时，伊芙琳先动了。她伸手把纸拿过去，对着暮色看了很久。她的手很稳，可她看完之后把纸放下时，指尖在纸边上轻轻停了一下。

“西宫。”伊芙琳说。她翻开亡灵书，翻到最后那几页。那几页她翻过很多次，可此刻她翻得很慢。她找到了那一页。页边画着一个极简的图。一座宫殿的轮廓，四面无门，却有一圈极细的线绕在外面。她指着那个图说：“西宫不是宫殿。是旧神用于星间行走的虚宫。不在天上，不在地下。在星海和人间的夹层里。像一层薄膜。”

她合上书，抱在胸前。“若东门和副门同时打开，西宫会在星海和人间之间撑出一片空间。六神可以不必降生，直接进入现实。”

苏晚问：“不降生，直接进？”

伊芙琳点头。她道：“这比降生还糟。若他们进入现实，人不会疯，不会死，会先做梦。”她顿了顿，声音很平，“梦着梦着，就把自己的身体让给他们。”

李云生坐在门槛内侧。他左臂袖口还遮着那层密纹。他听完这句，抬起头。他问：“你的意思是，做梦的人会变成门？”

伊芙琳转过头看他。她道：“对。一扇扇人形门。从东方到西方。整条街，整个城市，都会变成通道。站在街上的人，会觉得自己只是困了，想闭眼。闭上之后，门就从他们身体里开了。”

院里静了很久。风从山门外灌进来，把石桌上那张电文吹起一角。苏晚伸手按住。她揉了揉眼睛，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熬的。她道：“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必须让星海知道主门已经关了。”

空海站在桂树另一边。他摇了摇头。他道：“不。让星海知道门还在，但有人站岗。”他把表从衣袋里取出来，合在掌心，“关了，它们会去开西宫。有人站岗，它们才会停。”

明觉盘腿坐在门外。他一直没开口。此时他把腕上那半串骨碎念珠解下来，握在掌心。他道：“最好让它们看见门后站着两个影子。”他看李云生，“一个是你。一个是祂。”

伊芙琳抱着亡灵书，低头想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她道：“若能让六神以为第一神仍在门内，它们便不会去开西宫。”她看李云生，“第一神和门，在它们眼里是一体的。门里有人，门就还认主。门还认主，西宫就撑不开。它们会继续等。”

李云生坐在门槛内侧，没接话。他把右手慢慢搭在膝上。手背上那些纹被袖口遮着。他知道伊芙琳说的“第一神”是谁。不是别人，就是住在他身体里那位。让六神以为第一神仍在门内，就是让他们以为他还在守着。他确实还在守着。只是不是“第一神”在守。是他和李云生一起在守。

苏晚把电文重新折好。她问：“那怎么让它们看见？”

空海说：“门频牵引阵可以往外送频。不是把门频拉回来，是把门里的‘有’推出去。让星海那头感觉到门里有东西，而且没动。”

蒋艾登站在穿堂口。他一直没说话。此时他把十字架从领口里取出来，握在掌心。他道：“圣门那边，我可以递话。让罗马盯着西边。西宫若动，圣彼得门也会有感应。教廷那边一有动静，我这边就能知道。”

明觉把念珠重新缠回腕上。他道：“云生站岗，我守门。门后有人，门外也得有人。我在门外坐着，六神看得见。”

李云生听着他们说完。他慢慢从门槛内侧站起来。他走到石桌旁，低头看那张电文。他没看英文，只看中文译稿。看完之后，他道：“所以还是要骗神。”

伊芙琳看着他。她道：“不是骗。是让它们看见真相的一部分。门里有第一神，是真的。只是它们不需要知道，第一神旁边还站着一个李云生。”

李云生没有再说。他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左臂那些密纹在暮色里若隐若现。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门框上那三串东西。银链、旧佛珠、半串骨碎念珠。他转身走回偏屋门槛内侧，坐下来。面朝外。这一次他没有把门关上。他只是坐着，像一扇还没完全打开的门。天暗下来了。苏晚把电文收进本子里。空海把表收进衣袋。伊芙琳把亡灵书合好。蒋艾登把十字架放回领口。明觉重新盘腿坐稳。院中那圈蜡油还在。铜片还在。银链短了半圈。七只鸟仍蹲在桂树上，一只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