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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三天，院子里什么都没发生。

六根竹牌挂出去之后，就像六团雾散进了空气。院门到偏屋那段路上，白天看不出任何异样，夜里也听不见任何声响。苏晚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蹲在路上看那些石缝、墙脚、树根。她想找六根竹牌留下的痕迹，哪怕一点也好。可路上什么也没有。石缝还是石缝，墙脚还是墙脚，树根还是树根。空海说不用找，牌挂在“里面”，不在“外面”。苏晚问什么叫里面。空海说，门频是一种很薄的东西。它不占地方，只占“位置”。牌挂在哪个位置，位置就记住它。你看不见，可别的门看得见。

第四天夜里，第一根木牌裂了。

没人看见它裂。是空海先觉察出来的。他那晚睡在东厢，后半夜忽然醒了。不是听见什么，是觉出表在动。表搁在床头，没开，可表盘自己裂了一道极细的缝。他坐起来，把表捧在手里看。裂缝从表盘正中央往外走，走到边缘停住。他把表打开，调了几个频段。屏幕上，F1那条线比前几日淡了很多，几乎快平了。他披衣出门，走到院中。桂树上那七只鸟还蹲着，一只没动。可院门方向的风变了。先前从山门外灌进来的风是硬的，当晚的风是软的。像有人在门外站了很久，终于退了一步。

第五天，第二根裂了。

这回苏晚也看见了。她在石桌旁记数据，忽然听见升仙台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不是雷，不是风，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把一根绷了很久的旧弦松了一扣。她抬头看天。天没变。她低头看本子。本子上方才记下的那一行字，墨迹淡了一瞬，又恢复。她起身去找空海。空海把表拿出来，表盘上F2那条线从云南方向撤回去了。线尾缩到屏幕最边上，像一只缩回壳里的手。空海把表合上，说：“F2退了。牌起作用了。”

第三天裂了两根。第四天裂了一根。第五根也在当天夜里裂开。五根木牌裂开的过程都一样，没人看见。可每裂一根，空海表盘上对应的那条线就淡一分。五根裂完，屏幕上有五条线已经平了。只剩最底下那一条，还在跳。F6。那条线不但没有淡，反而比前几日更黑。

第六根木牌没有裂。

非但没裂，还开始发黑。不是旧竹子的那种褐，是“黑”。从牌心往外渗，像有人往竹纤维里滴了一滴浓墨。苏晚用显微镜对着看，发现那些黑不是均匀的。它们沿着竹纤维的走向一条一条走，走到竹节处就拐弯。拐弯的弧度极有规律。她把数据记下来，给空海看。空海看了很久，说：“不是没裂。是它认出来了。”他指给苏晚看，“前五块牌，六神里那五位认了。它们以为牌后头有自己的一份，就收了频率。第六块，它不认。它知道第六个位子是空的。”

苏晚合上本子。她走到偏屋门口，把这件事告诉了李云生。李云生正坐在门槛内侧，听完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院中。他走到原先挂第六根木牌的位置。那地方在院门到偏屋的半路上，靠着西墙根。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块地方。石缝是凉的。可指腹贴上去一息之后，石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凉意，像有什么东西从极深处往上爬。他收回手。站起来。

苏晚问：“怎么办？”

李云生没有立刻答。他转身走回偏屋，从床头的旧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是当年画废的那张符。师傅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张，他一直留着。符纸已经旧得发脆，边角起了毛，朱砂褪成暗褐色。他把符纸在掌心里展开，走回院中。他在西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让大师兄从屋里取来竹管笔。笔是师傅留下的那支，笔杆上刻着“李”字。他蘸了蘸碟里剩的一点旧墨。走到那块还没裂的第六根木牌位置前。他蹲下来，把符纸摊在膝上，用竹管笔开始描木牌上的频段符号。描得很慢。一笔一划，把那个符号描成三个字。

李云生。

描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搁下。西墙根的石缝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像有人从里面把一扇很小的门推了一下。第六根木牌，应声而裂。裂得不重，只是从中间开了一道细缝。裂缝里渗出一滴水。极清，极透。正好落在符纸上。符纸一下就湿了。湿得很匀，从中间往四周洇开。像有人用手指蘸水，在纸上按了一下。湿透之后，符纸上的旧笔画反而清楚了。那些褪成暗褐色的朱砂线条，在湿透的纸面上一条一条浮出来。像有人从纸背后重新描了一遍。

李云生低头看着那张符。湿透的符纸贴在他膝盖上。他慢慢道：“第六位旧神把名还给我了。”他顿了顿，“也把痛押在我身上了。”他把符纸从膝上揭起来，走到偏屋门口，贴在门框上。门框上已经挂着三串东西：银链、旧佛珠、半串骨碎念珠。他把符纸按在门框正中，按了一会儿。等他的手松开时，符纸已经干了。纸面上那几条旧笔画比先前更清楚，像刚画上去不久。

伊芙琳站在桂树底下，一直看着。她把亡灵书抱在胸前，慢慢道：“它信了一半。剩下的，就得靠你。”

李云生没有回答。他退回偏屋门槛内侧，坐下来。这一次他把背靠在门框上，面朝外。右手搭在膝上，左手收在袖子里。他没有关门。他只是坐着。院中那圈蜡油还在。铜片还在。银链短了半圈。七只鸟蹲在桂树上，一只没动。风从山门外来，吹过院门，吹过西墙根，吹过偏屋门框上那张干透的符纸。符纸的边角轻轻翘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有什么人从门前走过，脚步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