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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觉察的是空海的表。
那天后半夜，表盘突然自己亮了。不是他调的，也不是谁碰的。表搁在石桌上，屏幕从暗到明，亮得很慢，却稳。空海披衣出来看时，表盘上已经浮现出一张极简的图。圆盘四周有七个点，每个点都连着一条极淡的线，线往圆心收。七个点分别落在不同的方向上。北边那个点最暗，南边那个点最远，西边那个点在闪。东边那个点——正是龙虎山。他把表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走进偏屋，叫醒了苏晚。
苏晚到石桌旁时，天还没亮。她低头看表盘上那张图。那七个点她认得。北是西伯利亚冰原下的旧河谷。南是印度洋海沟底部。西是梵蒂冈圣彼得门。东是龙虎山。中央腹地两条束线，一条北京，一条洛阳。七个点加两条束线，恰好构成一个连斗的形状。龙虎山不在中心，在斗柄末端。辅星位。
苏晚说：“七个门点同时动了。”
空海把表收起来。他道：“不是同时。是‘齐’。像一只手按住了整张网，七处一起绷紧。它们现在都在等同一个东西。等主门那头先动。”
电话是早晨来的。壬壹从山脚邮局打上来。大师兄接的，听了几句，把话筒递给苏晚。苏晚听完，挂了电话，走到石桌旁。她说：“总局启动了最高级别联动。所有门点外围都布了人。可他们没有封。”她顿了顿，“因为封不了。海上那座门在海沟底下，冰原那座门在河谷岩层里，极光那座门在地磁里。无门可封。”她看了一圈院里的人，“总局说，他们只能维持外围。核心交给龙虎山。”
空海站在桂树下。他听完苏晚的话，把表从衣袋里取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张图。他道：“你让他们只管维持外围。核心交给门本身。”他把表合上，“门是活的。外围的人越多，门越紧。外圈一松，里圈才有余地。”
苏晚苦笑了一下。她说：“门本身已经不稳了。”
周明远是从西厢出来的。他这些天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他走到石桌旁，把左臂袖子卷起来。经文桥那几道旧痕本来已经碎得只剩浅印，可此刻浅印中间又多了几道新裂。他道：“昨夜又断了一次。”他把袖子放下来，“这是第七次。每断一次就少一小截。像一条烧过多次的绳子。再断，就撑不住整座桥了。”
明觉盘腿坐在偏屋门外。他把腕上那串骨碎念珠解下来，搁在膝头。念珠本来有完整的一串，可这些天用下来，只剩下三颗还算完整。其余的不是裂了，就是碎了。三颗珠子搁在他掌心里，裂痕满布。他没有再捻。他只是看着。
老赵蹲在院门口。他手里那根竹杖横在膝上，杖身中间缠着一圈旧铁丝。那是前些天在北京井底探路时折的。他没换新的。他把铁丝又拧紧了一扣，把杖身正了正。他道：“我这根杖还能撑。”他把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杖尾扎进土里，稳住了。
李云生仍坐在门槛内侧。他从昨夜起就没挪地方。右手搭在膝上，左手收在袖子里。他听着众人说话。他右耳这几天又闷了，左耳比平时更灵。院里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他没有插话。他只是坐着。像长在了门槛上。
苏晚把表盘上的图重新描到本子上。她描得很慢。描完之后，她把七个点的位置逐一标注：北——西伯利亚旧河谷。南——印度洋海沟。西——梵蒂冈圣彼得门。东——龙虎山。中央——北京。中央——洛阳。她标完，把笔帽套上。她道：“七门连斗。龙虎山在斗柄上。辅星。如果主门倒了，辅星位就是下一个补上的。”她看李云生，“你不能倒。”
李云生听见了。他慢慢把右手从膝上抬起来，按在门槛外侧那道旧凹上。掌心贴上去，木头是温的。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按着。
电话又响了一次。这回是蒋艾登接的。罗马来的。教廷说圣彼得门昨夜异光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比前几次都长。他们问东方有没有同样的情况。蒋艾登说：“有。让他们别动。光出来，说明门在动，不在开。别去碰。”他把电话搁下。他走到石桌旁，把十字架从领口里取出来，握在掌心。他看了一会儿偏屋方向，然后转身回了穿堂。
壬壹没有再打电话。他是在中午上山的。他带上来一份总局最新的通告。通告上写着：全球七处门点均已进入活跃期。异常管理局启动最高级别联动。所有外勤人员撤回外围。核心区域交由龙虎山观察站自行处置。通告末尾有一行手写批注，是壬壹自己的字：“你们那边要撑到最后一刻。总局现在已经是半个合作方了。”
苏晚看完通告，把纸折好，放进本子里。她走到偏屋门口，蹲下来，把通告念给李云生听。念到“撑到最后一刻”时，她停了一下。李云生听完，没有动。他道：“知道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下午，周明远的经文桥又断了一次。他站在西墙边，左臂刚亮起来，桥面就散了。碎光飘在空中，像极细的金粉。他没有去接。他只是看着那些碎光慢慢落下来，落在青砖上，灭了。他道：“第八次了。”他把袖子放下来。
明觉把三颗裂珠收进掌心。他没有再缠回腕上。他把珠子搁在门槛边的青砖上，和蒋艾登那截银链、那半串骨碎念珠并排。他道：“这三颗，留着最后用。”他重新盘腿坐好。
老赵把竹杖从膝上拿下来，拄着站起来。他走到院门口，朝外看了一眼。天阴着。山门外的路空荡荡的。他道：“来了就来了。躲不掉。”他把竹杖重新横回膝上，蹲下来。
李云生仍坐在门槛内侧。他右手按着那道旧凹。左手收在袖子里。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着。门框上那张干透的符纸轻轻翘着边角。门槛外侧那三串东西安安静静。桂树上七只鸟蹲着，一只没动。天暗下来。风没有回来。院里那圈蜡油已经凝了很久。铜片上的霜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