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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生落进去时，没有摔。

脚下先有了东西。不是地，不是石板，不是门槛。是“海”。可这海不晃，不响，不翻。它平得像一面被冻住的旧镜。颜色很暗，说不上是蓝是灰是黑。每一道“浪”都不动。可他知道那是浪。因为它们有形状。一道道极缓极浅的弧，从极远处铺到脚下，像整片海被人在很久以前猛地拍了一下，拍到一半就停住了。每一道弧上都浮着极淡的光。不是反射。是“透”。光从弧底往上渗，颜色都不一样。有的暗红，有的冰蓝，有的灰白，有的骨青，有的温黄，有的近黑。他踩上去时，脚底觉出一点凉。不沉。不滑。不软。像踩在一层极厚的旧冰上，可那冰是活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第二步踩实之后，他才发现这片“海”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星。没有月。没有上，也没有下。他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水。也许根本不分。这里没有天。只有海。和海上那些透光的弧。他停住。四周极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那心跳声不在胸腔里，在脚下。像海面在替他跳。

六道影子从六个方向同时升起来。

先是最靠北那一道。它不是站起来的。是“浮”起来的。像一片沉在海底的旧翼，慢慢从水面下往上顶。顶出海面时，形状蜷曲。翼不是鸟的翼。像一整片被揉皱又展开的旧布。边缘全是细密的分叉，分叉末端还在轻轻颤。暗红色。第二道在南边。它从海面下浮起来时，像无数张嘴同时张开。没有脸，没有头。就是嘴。密密麻麻的嘴，从海面上浮出来，每一张嘴都在极缓极缓地开合。冰蓝色。第三道在西边。盘旋着往上。不是柱子，不是环。是一整片耳廓。叠在一起，一层压一层，像有人把几万只耳朵从海里捞起来，摞在一处。灰白色。第四道在东边。骨节。互相追逐的骨节。一节连着一节，绕成一个大圈，圈还在转。骨节之间没有关节，没有肉。就是骨。骨青。第五道在近处。它浮起来时像一只极大的螯。开合，又开合。温黄色。第六道在远处。

第六道站得最远。它不像前面五道那样从海面下浮。它已经在海上。像人，又像一扇半开的门。说它像人，是因为它有轮廓，有肩，有头。说它像门，是因为它的“身”中间有一道极细极长的缝。缝里透光。光色近黑，近紫。和赵六那条裂线一样。它没有动。只是站着。

六位旧日支配者同时发声。那声音不是从六道影子里分别出来的。是从整片海里同时浮上来的。像海面自己开了口。它问：“门呢？”

李云生站在海面上。他没有退。他看了一圈六道影子。从北看到南，从西看到东，从近看到远。最后目光落在第六道那道近黑的缝上。他道：“在我原来的地方。我进来，是请你们看一样东西。”

六道影子同时凝定。

不是不动。是“停”。像整片海忽然被人按住了。北边那蜷曲的翼不颤了。南边那些嘴不开合了。西边那些耳廓不转了。东边那些骨节不绕了。近处那只螯不合了。远处那道半开的缝里，光不透了。海面不再动荡。像六位旧神同时把呼吸屏住，在等他说下一句。李云生没有立刻说。他从袖子里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慢慢把手指收拢。像握住了一样看不见的东西。他把手伸向前方。朝向那第六道影子。也朝向它身后更深的地方。

“你们要的门，”他说，“不在海里。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