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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道尽头的光，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
六道影子沿着窄道往前移。它们没有走。是“倾”。整片海面微微往一侧偏，像一张被风吹起一角的旧布，把六道影子顺着那道窄道往主门方向送。海面上那张符还在。符上的笔画亮着，不灭。窄道两侧是青灰色的石阶，磨得发亮，一级一级，往门那边收。李云生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他从八岁起每天从偏屋走到丹房，又从丹房走回偏屋。六年。两万多次。现在他踩在这条石阶上，脚下仍是那种走了十二年的实。
到了门前。
门半掩着。门框上挂着三串东西。银链、旧佛珠、半串骨碎念珠。门框正中贴着一张干透的符纸。符纸边角翘着，没有掉。门里透出一线极淡极暖的旧光。不是灯。是屋子本身的光。像一间被人住了很多年的老屋，墙里、梁里、地砖缝里，都渗着那点暖。
六道影子停在门外。不是停。是“看”。它们隔着门框上那层极薄的膜往里看。膜还在。薄得几乎看不出。可六道影子进不去。它们能看见门里的东西。
床。窄床，靠墙。棉被叠得方正，被角压着一个旧枕头。床边搁着一双布鞋，鞋头朝着床的方向，像主人刚脱下来，准备上去睡。靠窗一张小桌。桌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白底红字，字掉了一半，只剩“工业”两个字。桌边有一把椅子，椅子背上搭着一件旧棉袄。棉袄袖口磨破了，领口的扣子只剩一颗。墙角斜靠着一把竹扫帚。扫帚头磨秃了，只剩几根细枝。墙根底下搁着一只旧蒲团。蒲团偏右半寸，底下压着一小块草席。墙上还钉着一根旧钉，钉上挂着个空布袋。布袋干瘪，底下压着几张黄纸。黄纸边角翘着，最上面那张是废的，符头三勾，第二勾歪了。
第五神的声音从近处响起来。温黄那只螯开合了一下。它说：“这有什么好看。”
李云生站在门框内侧。他没有回头。他看着那间空屋子。床、棉袄、搪瓷缸、小桌、旧符。一样样看过去。他道：“这是门后。没有星，没有海，没有你们要的领土。只有一个人在这里住过十二年。”他顿了顿，“门后的东西，对你们无用，对我有用。”
他慢慢把右手抬起来，按在门框上。掌心贴着门框内侧的旧木。木头是温的。他道：“现在我要把它关上了。”
六道影子同时震动。
不是移。是“压”。整片海面往上一浮。六位旧日支配者同时朝那扇门压过去。不是从外面推。是“力”。旧神之力像六片极厚的旧布，从六个方向同时往门里挤。窄道两侧的石阶开始裂。海面上那张符的笔画在颤。门框上那层膜凹了一下。不是往里凹。是往外鼓。膜往外鼓出一指宽。门框上的银链绷紧了。旧佛珠轻轻碰了一下。三颗骨碎念珠在门框正中安安静静。
门外。
七根门钉还钉在原处。
老赵蹲在门槛外侧。竹杖横在膝上。他听见门里传来的震动，慢慢站起来。他把竹杖从膝上拿下来，双手握住，往青砖缝里一插。杖尾入土三寸。他两手按着杖身，整个人压在上面。赤脚踩着青砖，脚底贴地。
周明远靠在西墙边。左臂经文桥只剩最里面那一层，极薄，极淡。他听见门里的动静，慢慢睁开眼。他把左臂往前一伸。那层旧痕从手腕一直铺到指尖，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不亮。可烫。他咬着牙，把桥心往地上一插。桥面入土半寸。他蹲下来，把桥面按实。
明觉盘腿坐在偏屋门外。他掌心里那三颗裂珠同时迸出极亮的金光。不是光。是“冲”。珠子从他掌心往外顶。他没有去按。他任那光往外冲。光冲到他腕上，冲到他肩头，冲到他身后那面墙上。墙上的旧符纸被光冲得翘起来，没有掉。
空海站在东侧。他闭上眼，开始唱真言。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往外顶。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一个字一个字地扎在空气里。他唱到第三个字时，铜盘里的细沙全部浮起来。唱到第五个字时，银链开始抖。
蒋艾登站在西侧。他把十字架握在手里，银链缠在腕上。他听见门里传来的压力，把银链往地上一甩。链子铺在青砖上，全数变黑。不是烧黑。是“吃”。门里的力顺着链子往外走，链子一段一段暗下去。他没有松手。他咬着牙，把链子另一端绕在自己手腕上。
伊芙琳站在北侧。她把亡灵书翻开。书页在她掌心里一页一页自己往外飞。她没有去抓。她只是站着。飞出来的书页在空中烧了。灰不散。灰在门槛外绕成一个圈。灰圈越绕越密，最后成了一道灰环。
苏晚站在南侧。她没有法器。没有真言。没有银链。没有舍利。她只有一本本子。可门里压力冲出来时，她整个人被震得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她两只手撑住地。本子从怀里滑出来，散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她往前爬了一步。右手按在门槛上。掌心贴着那道旧凹。她没有松。
他们知道这是李云生最险的一刻。
门里，李云生仍站在门框内侧。六道影子从六个方向压过来。旧神之力压在他身上。他身体表面那六层膜同时往外顶。深红、炽蓝、青灰、骨白、温黄、痛黑。一层一层往外撑。他咬着牙。没有倒。他右手仍按着门框。门框上的膜仍在往外鼓。鼓到极限时，他忽然把右手往里一推。不是推门框。是“推”那层膜。膜被他从里面往外推了一寸。六道影子的压力被他从门里顶了出去。门框上那三串东西同时轻响。银链、旧佛珠、骨碎念珠。三声叠在一起，很轻，很稳。
他站在门里。站在六神中央。像要把整片星海的重量都扛下来。他没有松手。他慢慢把门往里带。门轴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旧门在很久没有人推之后，第一次自己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