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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生在门槛外侧坐了一上午。
他没干什么。只是坐着。看院子。看桂树叶子上的露水往下坠。看老赵磨刀。看苏晚写字。看明觉念经。看周明远看裂缝。他看得很慢。像一个人在看一样很久没看过的东西。从前他看这些东西时，眼睛总被别的东西占着。污染值面板。旧神之力。门膜变化。血痣温度。触须颤动。他看桂树叶子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在看面板。他看老赵磨刀的时候，耳朵里同时在听门里跑气的声音。他看苏晚写字的时候，心里同时在算离降生倒计时还有几天。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些东西。现在他看了。看得很慢。桂树叶子就是桂树叶子。老赵磨刀就是老赵磨刀。苏晚写字就是苏晚写字。他看了一上午。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桌旁。
苏晚正坐在石凳上写字。本子摊在膝上。笔捏在手里。她穿一件旧夹衣。头发用竹簪绾着。松散。有几缕垂在颊边。她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把笔搁下。看一会儿院门方向。再拿起来写。
李云生站在石桌旁边。他等了一会儿。苏晚抬头。她道：“怎么了？”
李云生道：“借黄纸和朱砂。”
苏晚愣了一下。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之后，脑子里先转了一圈。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会儿石桌。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搁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回厢房。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小沓黄纸和半瓶朱砂。黄纸裁得很齐。朱砂是干的。瓶口拧得紧。她把东西搁在石桌上。她道：“朱砂干了。得兑水。”李云生道：“嗯。”苏晚从廊下取了一只小碟。搁在石桌上。她把朱砂倒进碟子里。倒得不多。然后用指尖蘸了一点清水。滴进去。用一根细竹片慢慢搅。朱砂在水里化开。从暗红变成鲜红。从鲜红变成暗红。她搅了一会儿。搁下竹片。她道：“好了。”
李云生坐在石凳上。他把黄纸挪到面前。从中抽了一张。搁在石桌上。纸面很平。有细纹。是竹纤维的纹路。他伸手拿起那支毛笔。笔是普通的毛笔。笔杆是竹的。笔尖是狼毫。用旧了。毛有些秃。他蘸了朱砂。笔尖在碟子里轻轻转了一圈。让朱砂均匀地吃进毛里。他停了一下。看了一会儿笔尖。然后他把笔落在黄纸上。
符头三勾。
第一勾。从左往右。起笔轻。收笔重。朱砂在纸面上洇开。洇得很慢。像一小滴墨落在宣纸上。往四周渗。可渗到一定范围就停了。不再往外走。第二勾。从右往左。起笔重。收笔轻。两勾之间的间距和前几日在门槛上画的那个字一样。不宽。不窄。第三勾。从上往下。起笔稳。收笔也稳。三勾画完。他停了一下。没有蘸朱砂。继续画符胆。符胆大将军。大。将。军。三个字。笔画多。可他没有断。一笔一笔往下走。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手腕很稳。从前他画符。手腕会抖。不是怕。是经脉里那些旧神之力在动。像有东西从手腕往外顶。现在没有了。手腕只是手腕。筋。骨。肉。皮。安安静静。他画完符胆。画符脚。化煞。最后一道竖。从上往下。拉到底。收笔。收得很稳。没有细尾巴。他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那张符。符头三勾。符胆大将军。符脚化煞。画得很正。笔画清楚。间距匀称。他道：“画得对。”
可符纸没有亮。
没有暖。没有蠕动。没有紫金。没有朱砂自己往笔画里渗的痕迹。没有符头三勾在纸面上微微凸起的触感。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了一个符。安安静静躺在石桌上。风从院门外吹进来。符纸边角轻轻翘了一下。又落回去。
李云生看了一会儿。他把符纸从石桌上拿起来。搁在一边。他又抽了一张黄纸。搁在面前。重新蘸朱砂。重新画。符头三勾。符胆大将军。符脚化煞。画得和第一张一样正。一样稳。搁下笔。符纸还是没亮。他抽了第三张。画。第四张。画。第五张。画。每一张都画得很正。每一张都没有反应。他把画好的符一张一张搁在石桌左边。排成一排。五张符。一样的符头。一样的符胆。一样的符脚。安安静静。像五张普通的黄纸。他拿起第六张。蘸了朱砂。落笔。符头三勾。第一勾。第二勾。第三勾。符胆大将军。画到一半时，苏晚站起来。她走到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按在他搁在石桌上的右手上。很轻。只是按住。李云生停了笔。他抬头看她。
苏晚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别画了”。没有说“画不亮的”。没有说“你累了”。她只是摇头。她的眼睛看着他。很平静。像一个人站在门口，对屋里的人说：出来透透气。李云生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然后他慢慢把笔从纸面上提起来。搁在笔架上。他坐在那里。手搁在石桌上。苏晚的手还按在他手上。过了一会儿，苏晚把手收回去。退回石凳旁。坐下来。她把本子翻开。搁在膝上。拿起笔。没有写。只是拿着。
石桌上排着五张符。一张没画完。李云生看了一会儿那些符。他把没画完的那张拿起来。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他把那五张画好的符也收起来。叠在一起。折好。收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门槛前。蹲下来。把怀里那沓符取出来。搁在门槛上。不是贴。只是搁。搁在旧凹旁边。他搁好。站起来。走回偏屋。跨过门槛。脚底微温。他走到床前。坐下来。面朝外。手搁在膝上。老赵从桂树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门槛上那沓符。他没有说话。继续磨刀。苏晚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看着偏屋门口。明觉睁开眼。看了一眼门槛。又闭上。继续念经。周明远把目光从裂缝上移开。看了一会儿门槛。又移回去。天还亮着。风从山门外进来。绕过桂树。吹到门槛上。那沓符的边角被风掀起一张。翻了个面。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