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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天亮了。

李云生走出偏屋时，院里积了水。水洼大大小小。大的能照见整棵桂树。小的只有巴掌大。映着一小片天光。桂树叶子落了满地。是昨夜雨打下来的。青的。黄的。半青半黄的。铺在青砖上。像一层厚毯。石桌上有一层薄薄的泥沙。是雨水从后山冲下来的。细。匀。像有人用筛子筛过。铺在石面上。石桌边沿的泥沙更厚些。积成一小圈。门槛上也落了泥沙。旧凹里积了水。水很清。映着天。天是灰白色的。山雾还没散。从谷底漫上来。很慢。把院墙泡成淡灰色。

他站在门槛外侧看了一会儿。他没有急着扫。他先看了一圈院子。院门开着。猎户站在山门口。靠着门柱。醒了。可还没走。穿堂口的水洼最大。映着一整片天。老赵的竹杖搁在桂树底下。杖身上有水珠。苏晚的旧毡还在石桌旁铺着。湿了一半。她大概夜里收过。没全收。明觉坐过的地方干着。他昨夜一直坐着。没挪。周明远靠过的东墙下也干着。他也没挪。大师兄在灶房里。烟囱冒着白气。在煮粥。

他慢慢走到桂树底下。拿起扫帚。扫帚是旧的。竹枝磨秃了。靠在桂树根上。他拿起来。开始扫院子。

从院门扫起。

泥沙很薄。可湿。扫帚推过去。泥沙被推成一垄。贴着地。不散。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扫帚枝刮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响。不刺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扫过院门。扫过门柱。门柱上还留着昨天贴的符。符纸被雨打湿了。贴在木头上。没有掉。他看了一眼。没有去碰。继续扫。扫到桂树底下。桂树叶子落了满地。他先扫叶子。扫帚推过去。叶子被推成一堆。青的。黄的。混在一起。他用扫帚把它们推到桂树根下。不扫走。堆在树根上。像给树铺一层肥。他继续扫。从桂树扫到穿堂口。穿堂口的水洼他没扫。太深。扫不动。他绕过去。扫水洼边上的泥沙。泥沙被水泡软了。扫帚推过去就化。他推了两下。不推了。继续往前扫。扫到偏屋门口。偏屋门槛的旧凹里积了水。他用扫帚尖把水扫出来。扫到青砖上。水散开。渗进砖缝。他扫完最后一下。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院子。干净了。泥沙堆在墙根下。桂树叶子堆在树根上。水洼还在。可地上的叶子扫干净了。

老赵从穿堂出来。

他站在穿堂口。手里端着一碗粥。他喝了一口。看李云生扫院子。他没有帮忙。只是站着看。看了一会儿。他道：“你扫得比从前干净。”

李云生把扫帚靠在桂树根上。他道：“从前有人替我扫。”

老赵道：“谁？”

李云生道：“师傅。”

老赵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搁在石桌上。走到桂树底下。拿起另一把扫帚。这把是新的。竹枝还青。他走到穿堂口。开始扫穿堂。从穿堂里往外扫。穿堂里的泥沙比院子厚。他扫得比李云生快。扫帚推过去。泥沙被推成一垄。他推到院门口。跟李云生扫的泥沙堆在一起。他没有说话。李云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个扫院子。一个扫穿堂。扫帚声不一样。李云生的慢。沙沙。沙沙。老赵的快。唰。唰。两种声音在院中交错。不吵。像一个人在写。另一个人在翻页。

苏晚从厢房出来。她端着脸盆。看见两人在扫地。没有说话。她走到院墙根下。把脸盆里的水倒了。水落在青砖上。溅开。她退回厢房。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本子。走到石桌旁。坐下。把本子摊开。开始写。明觉从偏屋门口站起来。他昨夜坐了一夜。肩上落了雨。僧袍湿了一大片。他没有换。走到灶房。帮大师兄端粥。端了两碗。一碗搁在石桌上。一碗搁在穿堂口。周明远从东墙下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左臂。旧痕不疼。他走到院中。站在桂树底下。看了一会儿叶子堆。他蹲下来。把叶子堆拢了拢。拢成更整齐的一堆。他站起来。猎户从山门口走过来。他手里提着砍柴刀。刀鞘上挂着水珠。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他道：“今天还去西坡吗？”

李云生道：“去。”

猎户道：“几点？”

李云生道：“晌午。”

猎户点头。他退回山门口。坐下。把砍柴刀搁在膝上。开始等。

李云生走到石桌旁。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米煮得烂。他喝了两口。放下碗。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泥沙。不多。他搓了搓。泥沙掉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偏屋。拿出黄纸和朱砂。坐在石凳上。抽了一张。画符。符头三勾。符胆大将军。符脚化煞。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画完。搁在门槛上。风从山门外进来。符纸翻面了。他捡起来。叠好。搁在一边。又抽了一张。继续画。老赵扫完穿堂。把扫帚搁在墙根下。走到桂树底下。蹲下来。开始磨刀。苏晚在本子上写字。明觉在偏屋门口念经。周明远靠在东墙下。看裂缝。大师兄在灶房洗碗。猎户在山门口坐着。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扫帚声停了。磨刀声起来了。唰。唰。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