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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天不亮就从货栈后屋起来了，把背篓里的皮子卷重新码了一遍——熊皮裹在最里头拿旧衣裳垫着，猞猁皮搁在侧兜里拿油纸包严实了，谢尔盖送的那把猎刀别在腰后拿外套下摆盖住了。李老板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热粥出来搁在桌上，赵铁军蹲在门槛上三口两口喝了，拿袖子抹了把嘴朝李老板点了下头：“走了。”

从绥芬河坐长途汽车到牡丹江倒火车，火车到镇上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早。赵铁军把背篓从行李架上搬下来扛在肩上出了站，在站前街口等了一会儿搭上一辆往黑熊沟方向去的顺路牛车。赶车的是靠山屯的老吴头，看见赵铁军扛着个大背篓跳上车斗，拿手在牛背上拍了一巴掌，偏头问他：“铁军，这是从哪回来？”赵铁军把背篓搁在车斗里坐稳了，说：“绥芬河那边。出了趟远门。”老吴头把牛鞭子往牛屁股上轻轻抽了一下，没再追问。

牛车晃到黑熊沟屯后面的山坡上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赵大山正蹲在院墙外面拿弹弓瞄木桶，听见车轱辘碾在碎石路上的声响站起来朝土路方向看了一眼，把弹弓往窗台上一搁撒腿就往土路上跑。跑到牛车跟前时赵铁军正把背篓从车斗里搬下来，赵大山凑过去拿手在背篓边沿上摸了一把，仰头问：“爸，你带啥回来了？”赵铁军把背篓往肩上一扛，拿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进屋说。”

林秀兰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从灶台前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赵铁军把背篓搁在灶房门槛上，蹲下来把草绳解开，把裹在最里头那卷熊皮抽出来搁在地上展开了。熊皮摊开占了灶房门口大半块地，深棕色的毛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厚实的光泽。赵大山蹲在旁边拿手在毛面上摸了一把，手指头陷进去半截：“爸，这熊好大！”赵铁军蹲在熊皮旁边，说：“西伯利亚的熊。比咱这的黑瞎子大一圈。六百多斤。”林秀兰从灶房里走出来在熊皮旁边蹲下来，拿手在皮板上摸了摸，又翻过来看了看皮板硝制的成色，抬头问他：“这皮子能值多少钱？”赵铁军把“能值多少”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老郑那边回头问问。估摸着千把块。”

赵小雪被赵母从里屋抱出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铺着那么大一张毛乎乎的东西，小脸一皱扭头就往林秀兰怀里钻，拿手把眼睛捂上了。林秀兰把她拢在怀里拍了拍后背，蹲下来拿手在熊皮上摸了一下，轻声说：“不怕。这是熊皮。你爸打回来的。”赵小雪从指头缝里往外瞅了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赵铁军蹲在旁边看她那副样子，伸手把猞猁皮从背篓侧兜里抽出来搁在她面前：“这个给你妈做围脖。你看看，小。”赵小雪从指头缝里瞅见那张灰褐色的小皮子，把手放下来拿手指头在毛上戳了一下。

赵万山从堂屋里出来时手里还攥着收音机，走到院子里看见地上摊着那么大一张熊皮，把手里的收音机搁在窗台上，蹲下来拿手在毛面上顺了一把，从鼻尖摸到尾根，站起来又看了一眼，说：“这比虎皮还大。”赵铁军把猞猁皮搁在熊皮旁边，从腰后把谢尔盖送的那把猎刀抽出来递过去：“俄罗斯一个老猎人送的。他爷爷那辈就用这把刀打熊。”赵万山把刀接过去翻看了一下，拿手指头在刀刃上试了试锋口，又看了看刀柄上磨得发亮的桦树皮缠绳，把刀还给赵铁军，说：“好刀。这刀有年头了。”赵铁军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腰后，说：“那老猎人说下次让我带大山去。”

说话间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王建军从屯子中间那条土路上跑过来，后面跟着刘满囤和林建国，三个人挤进院门看见地上那张熊皮都站住了。王建军蹲下来拿手在毛面上量了量，说：“哥，这熊站起来比你高吧？”赵铁军蹲在旁边把皮子边沿抻了抻，说：“站直了比我高一头。”刘满囤蹲在另一边拿手在皮板上按了按，说：“这皮板厚实。比咱这野猪皮厚两倍。”林建国没蹲下来，站在旁边搓着手看了半天，说：“哥，这皮子能卖不少钱。”赵铁军站起来把熊皮重新卷起来拿草绳扎上：“回头找老郑问问。”

王建军跟到灶房门口，把前一阵屯子里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几件——秋围后半段打了十二头野猪，参地追了两遍肥，天麻地浇了三遍水，林蛙沟里蝌蚪长得稠。赵铁军把背篓里的东西逐样归置好了，偏头问了一句：“猎场那边出啥事没有？”王建军说：“没啥大事。就是南坡那边前一阵有人偷着下套子，我巡了两趟拆了七八个。没逮着人。”赵铁军把“没逮着人”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回头我去看看。”

晚上林秀兰把前一阵攒的干蘑菇泡了泡，把赵铁军带回来的熊肉干切了一盘，又炖了一锅酸菜粉条。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时赵大山一直拿眼睛瞟着搁在炕梢上的背篓，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问：“爸，那头熊你咋打的？”赵铁军夹了一筷子酸菜搁在他碗里，说：“蹲了一上午。三枪撂倒的。”赵大山把“三枪”两个字念了一遍，拿手比了个打枪的姿势：“砰、砰、砰？”赵铁军把碗搁下来：“砰、砰、砰。前后不到三分钟。”林秀兰在旁边拿筷子在赵大山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吃饭。别比划。”

吃过晚饭王建军又来了一趟，把前一阵记的弹药消耗清单和秋围后半段的猎获数拿过来搁在炕桌上。赵铁军翻着看了一遍，拿铅笔头在清单上勾了两笔，说：“明儿我去一趟镇上找老郑。把熊皮的事办了。”王建军把清单收好了揣进兜里，又想起一件事：“哥，派出所所长前一阵来问过你——说今年护林员的培训会定在下个月初，让你去所里讲两句。”赵铁军把铅笔头搁在桌上，说：“去。到时候你跟我一块。”

王建军走了之后赵铁军蹲在灶房门槛上把谢尔盖送的那把猎刀抽出来搁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刀刃上的豁口，刀柄上磨亮的桦树皮，刀根处磨得只剩半个的钢印。林秀兰把锅碗收进盆里端到灶台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这刀你看了好几遍了。”赵铁军把刀插回鞘里别好了：“老猎人传了三代的刀。往后咱家也有传家的物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