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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请对质的消息传开后，裴元辅终于离开了中书值房。

他没有带门客，也没有带裴家子弟，只让一名老仆抱着一只空木匣，走进了承明殿。

匣子没有锁。

里面放着裴府旧印、三本家用账和一封没有署名的退任书。

苏衡看到那只匣子时，低声道：“裴相这是要先交家底？”

裴元辅听见了。

“不是交家底。”

他把木匣放到案上。

“是先交能证明裴家也被旧线用过的东西。”

萧景行看着他。

“裴相愿意说了？”

“再不说，便不是愿不愿意。”

裴元辅打开第一本账。

裴家过去三年从河西收到的军需礼不多，数额也都写得很规整。真正奇怪的是，每逢北雁急报，裴府便会收到一份“旧章校补”的费用，名义上是请门客校对边务旧制，实际却把兵部、礼部和宗正的文书抄在一处。

“谁来校？”萧景行问。

“裴知弈。”

“你知道他在校什么？”

裴元辅沉默片刻。

“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知道他在替东宫整理旧法，也知道他常与程绪往来。”

屋内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裴元辅终于承认，自己并非完全不知道裴知弈和旧线有联系。可他一直相信，裴知弈整理旧法是为了让东宫在皇帝病中有章可循，并不是为了借边务逼储。

“你相信他？”

“我相信裴家需要一套能传下去的法。”

裴元辅看着那几本账。

“后来我才发现，法一旦只在少数人手里传，便会变成他们自己的门。”

萧景行没有立即追问裴知弈在哪里。

“裴相今日来，是要保他，还是保裴家？”

裴元辅抬起眼。

“我来交裴家旧印。”

他从匣中取出一枚方印，放在萧景行面前。

“裴府能调动的书楼、外抄和门客文书，今日起全部封存。若裴知弈还活着，不能再以裴家名义传一句话。”

老仆听到这里，终于跪下。

“相爷，裴七还在旧书楼。”

裴元辅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不是门客。”

“他守了书楼二十七年，知道哪一面墙后有备用抄本，也知道每次裴知弈进去时先拿哪一册。”

“把他交给承明殿。”

“他会死。”

“若他替裴家守过门，便该先把守过什么说清。若他只是守楼，也应由三司证明，而不是由我替他决定清白。”

老仆没有再求，只起身去传话。裴元辅把这名旧守楼人交出来，等于连裴家最底层的活口也不再藏在“家奴不涉政”的说辞后面；而裴七若愿意开口，裴府旧书楼过去如何借人、借章、借夜路，便会有一个不属于中书和东宫的见证者。

老仆脸色发白。

“相爷，裴家若自封书楼，明日连礼部旧章都没人能供得上。”

“那就让他们按公库查。”

裴元辅道，“裴家不能一边说旧法重要，一边把旧法藏在自己家里。”

这一步意味着裴家放弃了最后一层制度议价。

过去朝廷需要裴家的旧章、门客和中书人脉，所以裴元辅可以用“保程序”拖住任何一场彻查。如今他亲手交印，便等于承认裴家不该继续掌握解释程序的资格。

萧景恒从宗正寺赶来时，裴元辅已经把第二本账推到他面前。

“二殿下，这些是裴家近十年给宗室各府送的旧仪抄本。”

萧景恒翻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下。

其中一部分抄本曾被宗正寺引用，却没有留下原本出处。有人把“太子病中代政”拆成“诸司从东宫”，又把“急务先行”改成“东宫可先断”。

“这些改字是谁做的？”

“裴知弈最早动过。”裴元辅道，“后来由谁接手，我不知道。”

萧景恒抬头。

“你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交给我？”

“因为宗正若不承认自己用过改过的旧仪，明日谁都可以拿宗法说话。”

萧景恒把账册合上。

“裴相，你交这些，是想换裴知弈一条命？”

“不。”

裴元辅道，“我想换裴家还有资格受审。”

这句话比求情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