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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伯没有躲在景明殿里。

也没有躲在旧钟房下头。

他躲在更脏、更不惹眼，也更像他这种老宫口会给自己备的一条退路里。

尸车。

那是宫里夜里运病死内侍和废旧衣被的旧板车。

平日人人都嫌晦气。

值夜的人看见，也多半只会挥手让它快过。

尸车一推，旁人先皱眉捂鼻。

钟伯要的，就是这一下不肯多看的嫌恶。

谁会想到，景明那夜里对灯、对铃、对门钩的钟伯，到今天还会缩在这种地方活。

韩慎是顺着柳嬷那句“顾嵩还没出角门”反推到他的。

若顾嵩那夜真要先带箱出角门，钟伯便不可能只是个站在景明侧门外敲门钩的人。

他还得知道角门外哪条路最空，哪口车最不惹眼，哪时候最适合把人和箱一起从活路里送出去。

而皇城里最适合半夜带东西混路的，除了废药车，便是尸车。

果然，羽林顺着旧运尸道一查，真在北角废停房里翻出了一辆连夜要出城的旧尸车。

车上盖的不是尸被。

是两层发霉的旧草席。

草席一掀，底下那老头先是缩了一下，继而还想往车板下钻。

可韩慎早有防备，一把揪住他发髻，把人连带着半身旧席一并掀了出来。

那张脸一露，柳嬷便先白了。

“钟伯。”

这一声出来，便等于再不必认。

钟伯年纪其实不算太老。

五十上下。

只是常年缩在景明和旧钟房这些见不得光的地方，脸色灰得厉害，看着便比实际更像个快死的人。

他被按在地上时，第一反应竟不是求活。

而是朝尸车底下瞟了一眼。

萧景行顺着那一眼看过去，立刻抬手。

“拆板。”

车底木板一撬，里头果然藏着个很窄的夹层。

夹层里不是银，不是药。

是一卷小得不能再小的更次条。

上面只记三样：

“景明。”

“北钟。”

“南角。”

每一样后头，都压着不同的白点。

韩慎一看便懂了。

这就是钟伯这些年用来记暗灯、暗铃和角门空路的小更次单。

平日别人看更。

他看空。

看哪一更灯能不换。

看哪一刻角门最松。

看哪一天北钟房下头那道夹路还能走。

钟伯这口手，比众人原先想的还要值钱。

因为他不只是景明的掌灯老内侍。

还是一只真正拿皇城半夜的门、灯、车和尸路，在替人做活的人。

钟伯被押回景明偏殿时，皇帝还没走。

他一路都低着头。

像知道今夜这场景明重开，自己怕是再也躲不过了。

可真正让他脸色变的，是看见柳嬷、春禾、秦冕和梁宿都在。

尤其柳嬷。

钟伯大概怎么都没想到，这女人竟真被逼到敢当着皇帝的面，把那夜从门到屏风边自己走了一遍。

皇帝看着他，第一句便是：

“角门那夜几更空的？”

钟伯原本还想装糊涂。

可一听这话，心里便先凉了一半。

因为陛下不问他认不认景明，不问他认不认钟房。

而是直接问角门几更空。

这说明皇帝已不是只知道景明里那夜有门、有药、有半步时辰。

连外头箱子怎么真正出角门，都已经想到了一层。

钟伯跪了半晌，终于哑声道：

“三更前半刻。”

“为什么是那时？”

“因为那时右营换第二轮小哨。”

“外头尸车也正好从北角运旧席出去。”

这一句，便把尸车和景明箱路彻底扣死了。

箱不是另找车。

而是混在运旧席的尸车路里先出去的。

怪不得景明那夜那只箱一定要先走、而且一定要在药压脉前走。

因为尸车路只能卡那一刻。

错过那一刻，后头再走，便全会撞上宫中别处的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