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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诏不仅是送到王府，州府也同样接到了。

衙门口竖起白幡，城中商铺次第换下彩饰，改用素色幌子。

乡绅大户于宅门设下香案，寻常百姓也在门楣系上一束白布条。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渐渐满城皆是，素气漫过整座江陵城。

而一路从荆州出发带着十六万两银子回京的石元雅，也终于在九月初六到了满是素缟的京城。

午门外的守卫换了人，面孔陌生，查验了他递上的腰牌之后又多看了两眼，才侧身放行。

入了宫中，先把车队安排去了内库，他去找了自己的熟人，这才知道先帝驾崩之后，宫中的许多变故。

先是同是秉笔的李永贞请致仕，被新帝拒绝后，派去为大行皇帝选择陵址。

而后魏公请辞东厂提督，被驳了回来，没有批准。

然后是奉圣夫人客氏请求出宫，新帝准了。

据说她出宫那天，在乾清宫梓宫前哭了一场，取出一个黄龙袱包裹的小匣子，里面是天启帝自幼留存的东西。

胎发、痘痂、剃下的头发、落齿、剪下的指甲，一桩一桩，用红绸裹着，码得整整齐齐。

她在梓宫前哭完，将那些东西尽数焚化了之后，就直接出宫去了。

紧接着又是王体乾上了致仕疏，也被驳了回来，没有准。

石元雅听完了这几个消息，心里只觉新帝有点薄情寡恩。

自己这些人怕是不会得重用了。

他没有先去乾清宫，而是直接去了文华殿。

他在廊下老老实实躬身等着，直到里面传了召见的口谕，才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册，眉头皱着，显然心情不好。

身为信王时，他也听到不少朝野传闻。

辽饷压天下，九边依旧屡呼欠饷。

但那些都只是外间风闻，他只知天下财用困竭，却不知库中究竟尚余几何。

直至登极，居文华殿，他方能下旨调取内库旧档。

待到司礼监把账册摊到御案，白纸黑字的数目摆在眼前，他才真正明白，皇兄留下的这大明，已经窘迫到这般地步。

辽东是开支的最大头，也是欠饷最严重的，各边镇累计欠饷已达五百多万两。

而西南奢安之乱，几年间也累积欠了百万多两。

还有各地灾情要赈，连福建那边笨港大捷的十多万两赏银到现在也没拨下去。

而现在已经属于自己的内帑中，只有七十万两现银，还有些许金银器。

如此巨大的差额，让他也直挠头。

他见石元雅进来跪好，这才放下手里的册子，目光落在他身上，直接问了一句：“惠王那边的采买，是怎么回事？”

没听到让他起身，石元雅也只好跪着一五一十地回了。

“回皇上，自三年前始，惠王每年从织造局和江西官窑采购瓷器丝绸，用以贩往海外，所得银两皆折入内帑。”

“今年这一次的银子已经尽数带回，共计十六万两白银。”

朱由检听着，面无表情，只让人去查验那批银两的数目。

片刻后有人回报说数目无误，他才点了点头。

十六万两，填进内帑里，也不少了，而且每年都有。

脸上的神色松了一瞬之后，随即又紧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几本摊开的账册，其中内帑的存银不过七十万两，加上这十六万两，确实勉强多了一些。

可辽东欠饷五百万两、西南欠饷百余万两，两相对照，这笔银子不过杯水车薪。

“好了，退下吧。”

听到新皇开口，石元雅这才小心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此时崇祯已经全然没有了刚听这十六万两的欣喜，只有对惠王的评判。

一个好藩王，应该“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

祖训更有云：宗室不许经商贸易，不许做四民之业。

可这个惠王，显然是个不守规矩的。

只是眼下刚刚登基，待时候到了，他一定要好好管管这惠王。

万万不可继续行差踏错。

出了文化殿的石元雅，去了乾清宫，在大行皇帝的梓宫前拜了几拜，上了香，然后往司礼监方向去。

值房里，魏忠贤正坐在案后。

位置还是那个位置，只是不复三个多月前的风光了。

石元雅在旁边落座，没有急着开口。

他注意到司礼监中多了两个人。而同是秉笔的涂元辅，如今正凑到其中一人身边。

叫过小太监，轻声问了才知道，这多的两人便是从信王府一路跟来的。

一个叫王国泰，而涂元辅凑到身边的就是徐应元。

坐了一会，只觉司礼监中氛围不对，便以长途跋涉，很是疲累为由，退出了司礼监。

第二天，秉笔太监李永贞回来了。

他在前几日被派出去为大行皇帝选择陵址，如今办完了差事回来复命。

复命之后，他再次上疏请求致仕。

这次皇帝没有留。

石元雅心里也想明白了，新帝是为了稳住内廷的局面，所以把他们这些老人一个接一个地留住，不给走、也不让动，等时间到了再慢慢替换掉。

自己等人不过是过渡而已，等新帝把控好内廷，自己等人就是致仕退休的结局。

他也很是知趣，自己铺纸写了一封乞休疏，只说自己精力不济，请求放归。

他把疏交上去之后很快就批回来了，同样是没有准。

石元雅也不以为意，想着可能是新帝还想要留用他们一段时间。

他这安稳的想法，直到国子监生陆万龄和曹代上疏，请求在国子监为魏忠贤建生祠，这才生变。

旨意传出来：陆万龄、曹代革去功名，下狱论罪。

差不多同时期，江西巡抚杨邦宪也上疏请为魏忠贤建生祠，崇祯批了两个字：不建。

再然后，南京通政使杨所修上疏弹劾崔呈秀等人，崇祯的批示更直接，斥了一句不得枉加评断，却也没有深究。

这些消息在司礼监轻松流传，可石元雅越看越觉得不对。

因为新帝对外释放的感觉，就是他不会保魏忠贤。

他们这些人的权力本就来自皇恩，若是皇上不肯保他们，以这两年所作所为，魏公肯定不会得善终的。

而若是魏公遭不测，他这个心腹肯定跑不脱。

留在京城便是坐以待毙！

这时他才想起惠王给他的那处宅邸。

是偶然，还是惠王竟有如此远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