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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武也从船上下来，和几个当初一起从辽东下来的老伙计，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

边看还边讨论这下刀子是否准。

前后死了二十来人，再拖起一个时，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扭着身子往人群里瞅，嘶声喊着：“他知道！他是大当家的亲随，他定然知道！”

官兵立刻在人堆里拖出一个缩着肩膀的海盗。

几番棍棒加身，又许了他活命，那汉子终于熬不住，哆哆嗦嗦招了。

这杨六魁果然藏在后山一处石洞里，还带了几箱金银。

俞咨皋当即点了五十名精壮，押着那汉子往后山去，贺武也跟着上去看热闹。

到了地方才知道，果然隐蔽。两道石山夹缝之间，一块半人高的巨石斜着嵌入，竟就是洞口的门户，不细看只当是一处寻常山石。

这种石块山边到处都是，谁也想不到里面藏着人。

军士们合力挪开巨石，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黑漆漆的洞进去也太危险，直接在洞口喊：“杨六魁出来受降。”

里头很快便传出杨六魁的声音，“小的愿意献出所有金银财货，只求留一条性命。”

俞咨皋哪里肯跟他讨价还价，冷笑一声，便命军士抱来干草枯枝，堆在洞口点着了火。

火一点浓烟滚滚直灌进去。

没片刻，里头便传出剧烈的咳嗽声，伴着杨六魁连连的求饶声，一声比一声弱。

等火熄了烟散，杨六魁黑漆漆的带着几个手下钻了出来。

随后俞咨皋派人钻进去，果然从里头拖出五千多两银子，还有一小箱金条。

杨六魁为求活命，说出自己和金门守御千户是旧识，还常有孝敬。

俞咨皋只当没听见，只是让人堵住了他的嘴。

此番出兵突袭两岛，特意绕开了离得最近的卫所，防的就是走漏风声。

自家事自家知，这些海盗能次次精准截到商船、又次次安然脱身，背后若没有卫所的人通风报信、分赃庇护，哪里能这么顺当？

贺武跟着众人往山下走，靴底碾着乱石荒草，心里却反复盘着殿下的交代。

要稳住王府在东南海上的分量，就得以寇养望。

方才杨六魁喊着和金门千户的交情，倒让他心里多了一重盘算。

或许这事能借福建卫所的手。

待到了岸边，见俞咨皋吩咐人把杨六魁单独押在一边，看那模样，分明是想留着活口押回省城报功。

贺武便上前两步，低声道：“俞总兵，借一步说话。”

两人转到僻静处的礁石后，贺武也不绕弯，“总兵是想把这杨六魁的活口押回福州，报个生擒巨寇的大功？”

当年笨港一战，也称得上大捷，可就因为没拿到郑芝龙、郑芝虎兄弟的活口，功劳便薄了一层。

阵斩多少都是虚的，生擒匪首，那才是实打实的大功。

俞咨皋也不否认，颔首道：“正是。”

贺武却摇了摇头：“总兵可想好了？活口一押回福州，三司会审，那些文官御史问来问去，可就由不得咱们了。之前说好王府不露面，功劳全算福建卫所的，可这近两百张嘴，审来审去，万一扯出王府，别说功劳，你俞总兵怕是要先惹上一身麻烦。”

俞咨皋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刚刚被生擒匪首的诱惑冲昏了头，一时存了侥幸。

此刻被贺武点破，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迟疑道：“那……难道尽数处置了？”

毕竟那海岸边还押着近三百多活人，全杀了？

“此事俞总兵自己考量。”贺武话锋一转：“还有件事，方才杨六魁喊什么金门千户的交情，总兵想来比我更懂这里面的道道。咱都是边军出身，有些话不必说透。只是兄弟有个想法，总兵不妨听听：往日海盗孝敬卫所，都是私下里的勾当，零零碎碎，没个定数，一不小心正如今天还得落个通匪的罪名。不如借着今日这一仗的威势，把规矩立起来。让海面上的贼寇按季、按船纳孝敬，该交多少、该走哪条线，明明白白。怎么操作，那许心素最是熟稔。听话的，便容他们讨口饭吃；不听话的，王府便出手清剿，人头算总兵的军功。”

他看着俞咨皋，步步紧逼道：“如此一来，海盗受了控制，沿海少了劫掠。总兵也就不用年年担着‘巡防不力’的干系。”

俞咨皋只觉这话有点大，伸手撑着冰冷的岩石，盯着岸边燃烧的残船沉吟不语。

若单为了银子，他犯不上冒这么大的险；可贺武这话正戳中了他的要害。

海外商船被劫，朝廷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海盗登陆劫掠沿海村寨，他这个参将铁定要被问责。

真能按贺武说的，把海盗管束住，沿海安宁，再时不时报几次剿匪捷报，反倒是稳稳的路子。

“这事……能行？”他犹豫着开口。

“有什么不行的。”贺武语气笃定，“就让许心素出面去放风。收拾完这岛，回头再收拾另一处，之后放话出去：不守规矩的，就是这下场。这两年再扫掉两三股刺头，这片海上谁还敢不遵？”

俞咨皋也是想通了，猛地抬头：“这事还缺一个人——镇海卫指挥使。这海外剿匪本就是他的差事，绕不开他。要成事，得拉他一道。”

当即把镇海卫指挥使叫了过来。

三言两语说清来意，指挥使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看俞咨皋，又看看一旁负手而立的贺武。

这会哪敢说半个不字？

他手下的金山守御所本就和海匪有首尾，今日这事若是不答应，俞咨皋铁定要给他穿小鞋。

更何况惠王府的战力就摆在眼前，连郑芝龙都要退避三舍，得罪了王府，更没好果子吃。

当即便满口应承，还顺着贺武的话道：“将军说的是。要报功，就报‘悉数歼敌、击沉贼船十二艘’，活口一个不留，免得那些文官御史风闻奏事，平白生出是非。”

三人又计议了半晌，又叫来其余几个千户、百户，统一了口径，分派了差事。

是夜，岛上篝火忽明忽暗，一夜躁动。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潮水退去，露出大片暗红滩涂，浪头怎么卷，这红色的血腥气也消退不去。

之后的任务便是打捞船上的财物。

杨六魁带的只是他自己藏的小部分，大部分财物就在船上。

虽然船被烧了，不过在水中的船底却安然无恙。粗粗的缆绳绑住龙骨，官兵喊着号子就把船底拖到了岸边。

停留三日，打捞完锚地沉船上的财物和火炮，简单算了一番，这窝海盗就挖出了四万多两财物，外加五百余首级。

有军功，有银子，官军气势更盛了几分。

三十余艘船只也修整完毕，起帆拔锚向着南澳出发，下一个海盗窝点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