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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如今锦州那边实力最强的就是祖家。如果再往祖大寿头上压一个，反倒是麻烦。
朱由检听着王洽的话，面上怒意收敛，微微颔首，却没接话。
他心里不是不认同“事权归一”的道理。
天启朝几次兵败，就是因为文臣掣肘、号令不一，才闹到不可收拾。
可他心里还是堵得慌：权可以给，钱可以给，给了之后呢？这边宁远刚闹完，锦州又跟着闹。
这袁崇焕，给了便宜行事之权，事情办不好，又怪权不够，银子不够……
王洽话音一落，兵科给事中张第元立刻出来，笏板一抬，“王司马此言差矣！事权归一便罢了，为何要裁撤辽东分巡道？分巡道掌监军、核饷、察吏之责，乃祖宗成法，所以钤制边臣。袁崇焕请裁之，是欲去文官之监！”
言官刚被皇上的旨意敲打过，张第元换了个路子，索性不扣“谋逆”的帽子，只拿“祖制”“监察”说事。
牢守言官规制祖制的本分。
他说完，就有御史出班附和：“张给事所言极是。臣闻祖大寿世代辽西，麾下之兵半其子弟佃户，号为‘祖家军’，素只知有主将，不知有朝廷。今骤升总兵，又撤监司，他日宁前只知有祖氏，不知有陛下，恐有尾大不掉之变。”
这话狠，直接点破了辽将私兵化的隐忧，殿中一时嗡嗡议论起来。
朱由检眉头猛地一蹙，没等议论声铺开，便抬手往下一压，殿中立刻静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几个言官，语气带着几分冷意：“朕昨日怎么说的？弹奸劾佞，事事有据。祖大寿拥兵自重，你亲眼见了？还是有实据？动辄‘尾大不掉’‘不知有陛下’，这种诛心之论，以后不要再说。”
这御史脸上一红，忙躬身道：“臣失言。”悻悻退了回去。
张第元本想再开口，见皇帝言语不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便在此时，左都御史曹于汴徐徐出班，先躬身一揖，顺着皇上的话头道：“陛下圣明。言官奏事，自当据实，不得风闻影射、恣意株连，臣回去后自当申饬六科十三道，严申此戒。”
他先把立场站到皇帝一边，随即话锋一转，持重开口：
“然臣以为，监察之制，乃祖宗成法，不可轻废。辽东分巡道之设，不独监军阵进退，更核钱粮出入、察官吏贤否、理军民词讼。督师在外，兵机可由其便宜，钱粮、吏治却不可无朝廷钤制。”
“若一并裁撤，督师一人独断于外，饷银支用多少、将官升黜何人，朝廷皆无从过问。”
“今日是为御敌而集权，他日便可能因集权而坐大。此非疑袁崇焕，乃为国家长久计。”
这番话不愧是都察院之长。
话说得公允持正，不针对人，只说制度；不扣“谋逆”的帽子，只讲“祖宗成法”与“朝廷钤制”的道理。
既没违皇上“风闻奏事”的旨意，又把言官想说的意思，换了个更站得住脚的说法。
但是此等巧辩之法，却让朱由检眉头又皱起。
钱龙锡见两边似乎要越僵，出班缓和道：“陛下，臣以为诸公各有道理。然袁崇焕刚刚平定宁远兵变，军心尚且稳定；锦州虽有异动，尚未成乱，不宜深责。建制之事，干系重大，可待边事稍宁，再行详议。”
李标作为首辅也要拿出态度，紧接着出班，“陛下，钱粮诚绌，边备亦急；监察固重，事权亦需归一。二者皆为国家计，并无是非之分。容臣等再行详议，务求妥当，再请圣裁。”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两边都不得罪，把球又踢回皇上面前。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脸色越来越沉。
他听了一圈，要么谈钱，要么谈权，要么谈祖制，没一个人说到他真正的心事。
他在意倒也不是那几万两银子，也不是分巡道一个官职。
他在意的是，给了袁崇焕七万两内帑，给了他督师的权柄，怎么才短短数月，宁远刚闹完，锦州又要闹？
将帅治军，就治成这个样子？
这还怎么五年复辽？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解朕意。
便在这满殿沉默、君臣僵持之际，礼部右侍郎周延儒从班列中徐徐走出，躬身一拜，语气平和不偏不倚。
“陛下，臣愚以为，张给事等人皆是忧国之心，只是言过其实；王司马、诸位阁老亦是筹边之论，亦各有道理。”
“然臣窃观辽东之事，有一层隐忧，诸公未及深言。前月宁远兵变，今锦州又有鼓噪之音，兵变频仍，恐非尽因乏饷，亦非尽因监司疏密，或有将帅抚御失宜、恩威不足之故。若将帅得人，士卒畏威怀德，何至于屡屡鼓噪？若将帅不得人，纵使增饷、设监，亦无益也。”
这话一出，朱由检目光在这个侍郎身上停顿许久。
这周侍郎既没附和言官“专权”的诛心之论，也没站在边臣一边谈兵备钱粮。
轻轻一句“抚御失宜、恩威不足”，把话题从银子和权力，转到了“人”。
边关事情频发，那是袁崇焕的治军不行。
一番话正好踩在朱由检的心坎上。
朱由检原本紧绷的面色，缓缓松了下去。
满朝衮衮诸公，要么激愤，要么模棱，只有周延儒，一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底。
沉默片刻，朱由检缓缓开口，“将兵者果能待部属如家人父子，兵卒自不敢叛、不忍叛；畏其威故不敢叛，怀其德故不忍叛。如何有鼓噪之事？”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
谁都听得出来，皇上这是当众诘问袁崇焕的治军之能了。
这不正是刚刚那侍郎所言？
周延儒垂着眼帘，躬身立在班中，强压着嘴角。
今日这一步，又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