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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希孟忙问：“那这事该定个什么章程？”

钱龙锡抚须颔首，“誉卿你是吏科给事中，后日大朝会上你先出头，就按风闻奏事的规矩来。就说‘风闻湖广惠王藩府护卫船队，巡弋东海，劫掠商民，损失惨重’，请陛下下旨核查，令其撤回船队。”

“安排其他人，望风行事。要记住，咱们不是要把惠王怎么样，而是需让他知道收敛，把船队收回去，别来碰江南的生意。他要是识相，收了船，大家各退一步，相安无事；他要是不识相，咱们再往下加码。”

三人齐齐拱手，“遵命。”

姚希孟颔首之际，忽又想起什么，眉头微微一蹙：“次辅，还有一虑。万一惠王被逼急了，狗急跳墙，反咬一口，说这些商船本就是私通日本的，劫在番洋，本身就违法，那咱们如何应对？真掰扯起来，商船的底细也见不得光，反倒落咱们包庇私商的口实。”

钱龙锡却淡淡一笑，对此他也早有盘算：“放心，惠王他不敢明说。真把‘日本海’三个字摆到台面上，他私调护卫、越境通番之罪，比咱们包庇私商重十倍。”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沿轻轻一点，还是补了后手：“浙江那边尚未就此事上报，今夜另外安排人，连夜动身南下，去见浙江巡抚和宁波知府。就两点，案发地点，就钉在定海卫外洋，绝不能提日本半个字；商船只说是‘远洋贩货’，不问去向，不查勘合，只报遇盗损失。”

姚希孟仔细盘算一番后，有点犹疑，“宁波知府倒是好说，已经喂饱了，不会生事。但是那巡抚张延登，乃是北方清流派，上月他还上奏请申浙闽海禁，严禁两省商船越界往来，防范私商通倭。此人在海贸问题上态度强硬，不若就让宁波那边把事情按住，免得节外生枝？”

“按不住的。”钱龙锡摆手拒绝了这个提议，“后日事情闹上大朝，必然会让如果仅仅只是海商问题，张延登或许会公事公办。但事涉亲王，他不会轻易下场与我等对仗。毕竟谁也不想藩王做大，此间利害，他懂的。“

许誉卿闻言点头：“阁老虑得周全，如此便稳妥了。”

四人小心议定后日大朝上当朝弹劾事宜之后，便悄悄散去。

翌日，四月初八。

内阁值房里，韩爌坐在首辅位上，戴着叆叇核对着户部账册，眉头微蹙。

钱龙锡侧坐旁首，慢条斯理地翻着浙江递来的海防塘报，值房里只闻纸页翻动的轻响，都是连日来熟稔的日常。

逆案刚定，京察收尾，眼下内阁的重心全钉在两处：一是三边总督杨鹤的赴任钱粮，二是逆案和京察之后的补缺。

东南的海事，从来不是阁臣关注的重点。

钱龙锡翻着最近浙江的一系列奏报，终于抬眼看向韩爌，语气平淡如闲话家长：“韩阁老，这边有份浙江的奏报，说闽浙交界近日海寇踪迹不定，宁波那边商船出洋比往日少了三成，怕是今年市舶的杂课要受些影响。辽饷那边还指着这点杂项凑补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只提“海寇”，只提“税银”，半字不涉劫掠，为的就是试探。

韩爌和李标都是北方清流派，他们二人对惠王船队劫掠一事知道与否，对明天很重要。

韩爌头都没抬，目光在几个补缺的名字上来回不定，随口应道：“海寇年年都有，几年前郑芝龙闹得更凶，不也压下去了。张延登素来谨慎，真有劫掠大案，他自会加急奏报。”

他放下笔，摘下叆叇揉了揉眉心，终于抬眼，话题却落回西北：“眼下最急的是三边的饷。杨鹤在京里催着要银子，户部那边东拼西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齐。比起这些，东南零星海寇，都是癣疥之疾。”

钱龙锡微微颔首，顺着他的话附和道：“阁老说得是。我也就是提一句，怕真闹大了，又有言官跳出来喊着要严海禁。真禁海，杂课没了不说，连带着福建的铜料、浙江的瓷器都运不动，吃亏的还是户部。”

韩爌只当他又要提海禁问题。

苏松派和海商有瓜葛，在他们之间也不是秘密，双方就此问题摩擦也不少。

但这会不是提这些的时候。

“严海禁乃是祖制，不过现在不是时候。”韩爌摆了摆手，语气笃定，“等三边稳住了，腾出手来再整饬海防不迟。”

钱龙锡也不让半分，“动海禁，是自断财路，到时候毕自严第一个不答应。如今国库空虚，阁老还是应该多思量思量。”

韩爌重新戴上叆叇，不与他争辩。

但话说到这份上，钱龙锡心里已然透亮。

韩爌不仅对惠王船队劫掠之事一无所知，甚至连宁波商船被劫的风声都没收到。

他不再多言，将那浙江的奏报随手归入“地方常事”的文卷堆里，拿起户部的奏本，转了话题：“杨鹤这边的饷银，户部拟的章程上来看，怕是要到月底才够，阁老看这个拟票怎么批？”

“就按户部的意思拟。”韩爌没有抬头，“再添一句，令杨鹤尽快赴任，不得迁延。”

钱龙锡应下，抬笔书写。

既然北派不知，那明日朝会对惠王的一击，就少了几分意外和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