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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内侍利落下跪，噤如寒蝉。

朱由检犹如暴怒的笼中雄狮，在殿内来回踱步。

此前言官弹劾袁崇焕跋扈专断、尾大不掉，他都将这些弹劾压了下来。总觉得边臣任事，需有专断之权，是言官太过苛责。

甚至东江饷道之争，他信了袁崇焕的话，觉得毛文龙久镇海外、骄纵难制，整饬一番也是应当。

可他万万没料到，袁崇焕的“整饬”，居然是直接斩了东江大帅！

朕赐你尚方宝剑，是让你斩贪将、杀建奴，复辽土、安社稷，不是让你拿来斩朝廷命官、立个人威势的！

平台召对才过去一年，“五年全辽可复”的话音犹在耳，如今寸土未复、寸功未立，倒先把自家牵制后金的臂膀给砍了。

何其狂妄，何其专断！

想要斩了袁崇焕的意念不断在脑中回荡……朱由检却一脚踹翻了脚边一个内侍。

不能杀。

东江数万将士孤悬海外，群龙无首；后金虎视眈眈，随时可能乘虚而入。

此刻若下旨斩了袁崇焕，辽东全盘崩溃。

这个代价，他担不起。

可若就此装聋作哑、下旨褒奖，等于默许了他袁崇焕擅杀大帅。

朝廷法度何在？君权何在？

杀不得，认不甘。

帝王应当手握生杀大权，可此刻这权柄，却处处都是掣肘。

“传旨内阁，明日早朝，六部、都察院、五府九卿共议辽东斩帅之事。把袁崇焕的请罪奏本与塘报原文，一并抄送阁部诸臣。朕倒要听听，满朝文武，怎么说。”

说完将手中奏疏丢了过去，王承恩捡起奏疏快速退了出去。

奏疏传到内阁，值房里猛地燥热，连那冰鉴都压不住。

钱龙锡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沿，茶水泼了满手，他也浑然未觉。

他确实在与袁崇焕私下见面时聊过，那毛文龙骄纵难制、不受调度之事。

袁崇焕有问“若其终不就范，可否以军法从事”。

他只当是边臣诉苦、试探朝局，闲言碎语间说过当斩之类的话。

但那不过是私下里的权宜之议，谁能想到这人竟真敢动手，而且是不请旨、不通气，直接在军帐中斩了一品大帅。

他嬢的，杀建奴倒没见你这么果断！

可如今这事要是真把袁崇焕办了，他们身后这些当初举荐的人也难逃干系。

他将塘报按在案上，“袁崇焕糊涂！毛文龙纵有万般不是，也是朝廷命官，持先帝所赐尚方剑，他竟连奏请都省了，军前便动了刑！事前半分风声不透往京城，这、这让咱们怎么跟朝野交代！”

韩爌背着手在值房里踱了两步，眉头拧成了结，边叹气边摇头，真是又惊又气。

惊的是从没想过这袁崇焕刚愎到这个地步，连擅杀大帅的事都敢先斩后奏，真是旷古绝今。

气的是东林力推的督师捅出这么大娄子，等于亲手给对手递了刀子。

之前言官弹劾“跋扈专断”还能搪塞，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再怎么辩都显得苍白。

李标捻着胡须沉声道：“事已至此，骂他无用。眼下最急的是东江。数万将士孤悬海外，主帅被斩，军心必乱。要是哗变了，或是有人带着队伍投了建奴，山海关门户洞开，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钱龙锡定了定神，看向韩爌：“元辅您也清楚，那帮人盯着袁崇焕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五年复辽欺君’‘糜饷无功’的折子就没断过，如今出了擅杀大帅的事，他们必然群起而攻之。袁崇焕要是倒了，咱们内阁也落不了好，‘荐人失察、包庇边臣’的帽子，扣下来就是千斤重。”

韩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二人，语气已然沉定：“这事要想收场，只有一条路。不能让‘斩帅’变成‘擅杀’。”

他抬手点了点塘报，继续道：“毛文龙冒饷、通番、骄纵、不受节制，桩桩件件都能拿出来说。袁崇焕斩他，已然预备了十二条罪状。咱们得把毛文龙的罪名死死钉实，让朝野都知道，此人该杀、杀得对。如此，袁崇焕的‘先斩后奏’，便成了‘边事从权、为国除弊’，纵然有失，也是小过。”

李标当即附和：“元辅说得是！只要坐实了毛文龙十二大罪，袁崇焕便不是擅杀大帅，是整肃军纪、清除积弊。到时候咱们内阁再以‘边事紧急、临机处置’为由替他缓颊，言官再想攻讦，也没那么容易站住脚。”

有了定计，钱龙锡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些，又补了一句：“明日大朝，言官必然一拥而上。咱们得先让人压住阵脚，先声夺人。”

值房里静了片刻，三人转身就出了值房，去寻门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