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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办吧。但有一条，别问得太急。头两天只聊闲篇，别提刘德贵。等赵瘸子对你熟了，再慢慢往刘德贵身上引。你要是头一天就问东家的事，赵瘸子起疑，回头跟刘德贵一学舌，咱们就白费功夫了。”

老郭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把赵简之叫来。“静安寺路四百零二号，关了门的绸布庄，东家姓周，宁波人。你去查一下这个姓周的底细——全名叫什么、什么来路、跟方德标有没有往来。如果绸布庄是方德标的一个存货点，那方德标走西药的货可能就存在那儿。”

赵简之应了，又问：“六哥，方德标走西药的运输线，咱们怎么摸？”

“方德标从特高课手里拿药，药从虹口那边出来，进法租界得过卡。法租界巡捕房在霞飞路和爱多亚路都有卡子，但方德标能走半年不出事，说明他要么有路子绕开卡子，要么在卡子上有人。你让大刘去霞飞路巡捕房打听一下，有没有一个姓方的跟巡捕房的人走得近。如果巡捕房里有内鬼，方德标走货就不怕查。”

赵简之出去之后，郑耀先坐下来把今天的几件事捋了一遍。静安寺路绸布庄、瘸腿赵瘸子、照相馆白净手、老正兴九宫格、方德标的西药线、陆中的日志、张士超的副本。每件事都得有人盯着，但人手就这么多。赵简之、宋孝安、大刘、老郭、阿贵、阿五、小福建，加上他自己，一共八个人。八个人盯六条线，平均一条线一个人多一点。这还是在陆汉卿那边的人手不算在内的前提下。

他正想着，徐秋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门口站住了。“郑组长，陆特派员刚才又来找我了。他看了你补的那份说明，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问了一句‘初七那天配合友区转移人员，是哪个友区’。我说按保密规矩不便细说，他就没再问。但他走的时候，把初七、十二、十九这三天的日志又复印了一份带走了。”

“谢谢徐科长。他带就让他带吧，反正我补的那份说明已经夹进去了。他要是再问，你就说是我主动补的，别的不知道。”

徐秋影点了下头，转身走了。郑耀先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琢磨了一件事：徐秋影今天主动来告诉他陆中又调了日志，这已经是她第二次递话了。第一次是陆中调人员档案，第二次是调日志。两次都是陆中刚走她就来报信。这个人到底是哪边的？如果是陆中的人，她没必要来报信。如果不是陆中的人，她为什么光递话不帮忙？也许她只是不想让站里出事，谁出事对她都没好处。档案科科长这个位子，站里越太平，她越稳当。

不管徐秋影是什么心思，她递的话有用，就接着。郑耀先站起来，把雨衣披上，出了站部往霞飞路东头走。他要去老正兴附近转一圈，亲自看看那块黑板。

走到老正兴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面馆里坐满了人，热气从门里往外冒。郑耀先没进去，在街对面一家南货店门口站着看。老正兴门口的黑板挂在门框旁边，上头用粉笔写着今天供应的菜名。他远远看了一眼，今天黑板上换了两道菜：第一行第三格的“八宝辣酱”换成了“红烧甩水”，第三行第二格的“红烧秃肺”换成了“炒腰花”。加上昨天换的一宫、四宫、七宫，一共换了五格。九宫格里头，一宫、二宫、三宫、四宫、六宫、七宫、九宫都换过了，只有五宫“腌笃鲜”和八宫“炒时件”没动。

五宫和八宫没动。腌笃鲜、炒时件。郑耀先把这两个菜名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腌笃鲜——腌；炒时件——炒。腌炒。如果取第一个字，是“腌炒”。倒过来“炒腌”。上海话里“炒腌”跟“抄烟”同音？不对。如果取第二个字呢？腌笃鲜的“笃”，炒时件的“时”。笃时。笃时——笃定？不对。

他站在南货店门口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件事：五宫和八宫没动，不代表它们没有意义。正好相反，正因为它们没动，才可能是关键。九宫格里其他格子都换了，只有五宫和八宫保持原样，这说明五宫和八宫是“基准”——看黑板的人只要记住这两格，就知道其他格换了什么。比如昨天五宫是腌笃鲜，今天还是腌笃鲜；昨天八宫是炒时件，今天还是炒时件。看黑板的人一看这两格没变，就知道黑板上的信息是给“自己人”看的，不是随便乱换的。

他把这个想法记下来。明天让小福建再拍一张，看看五宫和八宫是不是一直不变。如果一直不变，那就说明这两格是“坐标”。只要知道坐标，其他格子的变化就能读出意思来。

从老正兴门口离开，郑耀先绕到霞飞路四百七十一号那家照相馆前头看了一眼。照相馆门面不大，橱窗里挂了几张发黄的照片，玻璃上贴着一张“本店歇业”的纸条，纸条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郑耀先没多看，从门口走过去，拐进旁边那条弄堂。弄堂里没什么人，他走到照相馆后门附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后门关着，门上挂着一把新锁。他扫了一眼锁眼——锁眼周围有几道新鲜的划痕，说明这把锁最近经常被人开合。

他继续往前走，从弄堂另一头穿出去，上了蒲石路。走到蒲石路口，他停了一下。昨天老郭说戴礼帽的人从照相馆后门出来，走到蒲石路口上了黄包车。他站在路口往四面看了看，蒲石路往北通静安寺，往南通霞飞路，往东是一条小马路，往西是弄堂。如果戴礼帽的人上了黄包车往北走，那就是往静安寺方向去了。静安寺路四百零二号，那家关了门的绸布庄。

他把这个方向跟昨天的事连起来：刘德贵从照相馆后门出来，上黄包车往北，在静安寺路四百零二号绸布庄门口停过。今天刘德贵又坐瘸腿车去了静安寺路四百零二号，拿了布包出来。照相馆、静安寺路绸布庄、同兴旅社，这三个点在地图上连起来是个三角。刘德贵在这三个点之间来回跑。如果能把这三个点都盯住，刘德贵的活动规律就全在掌心里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霞飞路口的时候碰见了宋孝安。“六哥，李政那边回话了。他说方德标的事两家可以互通有无，但方德标要是落在咱们手里，得先让中统的人审。他答应不把人抢走，但要派个人旁听审讯。”

“旁听审讯可以，但旁听的人不能是谭正则。”

“李政没说派谁，只说回头定。”

“你告诉李政，派谁都行，就是谭正则不行。谭正则这个人跟特高课有勾连，让他旁听方德标的审讯，等于让鬼子知道咱们审出了什么。”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跟他一块儿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宋，老正兴那块黑板，你让小福建明天再去拍一张。这回不光拍黑板，把黑板旁边也拍进去——看看黑板周围有没有什么记号，比如粉笔画的圈、三角、或者别的什么标记。”

“粉笔画的记号？”

“五宫和八宫一直没换，说明这两格是看黑板的人认路的坐标。但光有坐标还不够，看的人得知道从哪一格开始读。黑板上可能会有一个不起眼的记号，比如某道菜名底下画了一道杠，或者价钱后头点了个点。这些记号普通人不会注意，但自己人一看就明白。”

宋孝安点了下头。“我让小福建仔细看看。”

两个人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赵简之从里头迎出来。“六哥，大刘从巡捕房那边回来了。他说霞飞路巡捕房里有个华捕叫马德彪，专门管霞飞路东段的巡逻。这个马德彪跟方德标走得近，方德标的绸缎庄每个月给他送两匹绸缎，名义上是‘样品’，实际上是保护费。马德彪收了绸缎，方德标的货从霞飞路东段过卡子的时候，马德彪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德彪管霞飞路东段。方德标的绸缎庄就在霞飞路东段。方德标走西药的货从虹口出来，进法租界，走霞飞路东段过卡子，马德彪放行。这条线通了。”

“大刘还打听到一件事。马德彪这个人好赌，每个月发了饷就去虹口那边的赌场赌钱，十回有八回输光。方德标除了送绸缎，还替马德彪还过两回赌债。马德彪欠了赌场多少钱、方德标替他还了多少，赌场那边的账房有记录。”

郑耀先听到这儿，站住了。“赌场账房有记录。如果能把这份记录弄到手，马德彪就赖不掉。马德彪一倒，方德标走货的卡子就通了。到时候咱们在卡子上截方德标的货，人赃并获。”

“六哥，赌场在虹口，那是鬼子的地盘。咱们的人进虹口赌场容易，出来就难了。”

“不用进赌场。赌场的账房先生，他总得回家吧？他总得出门吃饭吧？你让大刘查清楚虹口那家赌场的账房先生叫什么、住哪儿。这个人是个软柿子，捏住了他，账本就能拿到。”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进屋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台历上写：赵瘸子搭话、小福建拍黑板记号、静安寺路绸布庄东家姓周的底细、马德彪的赌债记录、照相馆白净手。写完了把台历翻过去，天已经黑了，他站起来去灶披间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