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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十分，胖女人端着一盘列巴从面包房后头上楼，楼梯在面包房后头，从街面上看不见。郑耀先绕到后弄堂霞飞路出口，赵简之正在弄堂中段等着，见他过来，低声说：“胖女人上楼了，一楼那个高瘦的还在门口站着，壮实的跟藤田在二楼。”

“再等。藤田三点到，一般待半个钟头。三点半左右他该走了。”

三点半，咖啡馆正门开了，藤田从里头出来，后头跟着那个壮实的短打。高瘦的短打从一楼门口迎出来，三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藤田抬手看了看表，然后上了车。高瘦的短打关上车门，黑色轿车发动起来，往霞飞路方向开走了。高瘦的短打和壮实的短打站在咖啡馆门口，两个人说了几句，高瘦的从兜里掏出烟，两个人点上抽着。

郑耀先看着表——三点三十七。藤田走了，一楼门口还站着两个人。这两个人得走一个，或者两个都走，一楼空了才能从后窗户进。如果两个人一直站在门口，他就得等他们进屋或者走开。

“简之，你去前街看一眼，看那两个人还在不在门口。如果在，你就从正门走过去，装成问路的，跟那两个人搭句话，把他们引到街对面去。引开一两分钟就行。”

赵简之应了，整了整衣裳往霞飞路那头走，绕到前街去了。郑耀先在弄堂里等了三四分钟，听见前街那头有人说话——赵简之的声音：“两位大哥，请问霞飞路怎么走？”接着是那个高瘦短打的声音：“往东走两个路口就是。”赵简之又说了几句，问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旅馆，高瘦短打跟他聊了两句，壮实短打也凑过去插嘴。

郑耀先趁这个空档走到咖啡馆二楼窗户底下，伸手抓住铁管子，脚蹬着墙砖缝往上爬。铁管子锈了，手抓上去有点滑，但他爬得不慢，几下就够到了窗台。窗户果然没锁，他拿小铁片插进窗缝拨了两下，锁扣弹开了。他推开窗户翻进去，落在二楼地板上。

二楼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个算盘。屋子角落里堆着七八个长条木箱，箱子上印着“满洲753部队”的字样。郑耀先走过去蹲下来看，箱盖用钉子钉死了，撬开得费时间。他没撬箱子，凑近看箱子上的标记——箱盖侧面用黑漆刷着“七三一部队防疫给水部”和“试验器材”两行字，下头还有一行小字“上海派遣军军医部调拨”。箱盖上贴着一张纸标签，写着“石井式培养箱三台”。

郑耀先记下这些字，又看了看箱子的大小——每个箱子大概三尺长、一尺宽、一尺高，七八个箱子摞在一起占了半面墙。他从长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是一份日文的物资清单，上头列着“培养皿三百套”“琼脂培养基五十公斤”“鼠疫杆菌菌株两支”。他看不懂日文，但汉字部分认得出来。文件末尾盖着“登字第七三一部队”的方章。

他把文件放回原处，走到窗户跟前听了听弄堂里的动静——赵简之已经回来了，在弄堂中段咳嗽了一声，意思是那两个人还在前街。郑耀先翻出窗户，顺着铁管子滑下来，落地之后把窗户关好，锁扣拨回原位。然后沿着弄堂走到霞飞路出口，赵简之正站在修鞋摊旁边。

“六哥，怎么样？”

“箱子里是鬼子的细菌试验器材，培养箱、培养基、菌株。文件上盖着731部队的章。这批东西是鬼子防疫给水部队调拨到上海来的。你记一下——箱子上写的是‘石井式培养箱三台’，一共七八个箱子。白俄老板说的没错，就是细菌战的器材。”

赵简之脸色沉下来。“六哥，这东西要是让鬼子在上海用起来……”

“所以得尽快把情报送出去。你先回站部，把今天的事跟宋孝安通个气，让他把日华商事仓库和圣母院路咖啡馆这两处的情报合在一起，准备往重庆报。我去一趟济世堂，把消息递给老陆。”

赵简之应了，往站部方向走。郑耀先绕到霞飞路那头取了修好的皮鞋，穿上之后往济世堂方向走。走到半路，他拐进一条弄堂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从济世堂后门进去。陆汉卿正在后堂收拾药柜，见他进来，把柜门关上。

“进去了？”

“进去了。二楼七八个长条木箱，箱子上印着‘满洲753部队’和‘石井式培养箱三台’。桌上有一份日文物资清单，列着培养皿、琼脂培养基、鼠疫杆菌菌株，盖着731部队的章。老陆，鬼子的细菌战器材已经在上海囤起来了。这批东西要是用在咱们的人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情报得马上发出去。我让‘渔夫’今晚就发。你把箱子的数量、型号、文件上的字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郑耀先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把箱子上的字、文件上的清单条目一条一条写下来，递给陆汉卿。陆汉卿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还有一件事。今天中午徐秋影跟那个瘸腿男人在俄国餐馆碰了头。瘸腿男人从绸缎庄后门出来之后去了荣记印刷所。这三个人——沈伯年、瘸腿男人、徐秋影——在一条线上。瘸腿男人是沈伯年的手下，徐秋影跟瘸腿男人接头，说明徐秋影跟沈伯年之间也有联系。”

“徐秋影是沈伯年介绍进军统的，她跟沈伯年的人接头不奇怪。但她在站里替陆中办事，这就不简单了——她一脚踩两条船。替陆中查方德标的产业，替沈伯年跟瘸腿男人接头。陆中知不知道她跟沈伯年的关系？”

“目前看不出来陆中知不知道。但陆中让徐秋影查方德标的产业，徐秋影查了，把档案给了陆中。这件事本身没问题。问题是徐秋影同时还跟沈伯年的人接头，而沈伯年的绸缎庄离康绥公寓那么近，苏曼云又在往外倒腾东西。这三件事连起来，说明沈伯年在法租界西段有一张网，徐秋影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这个结同时连着军统站内部——她管着档案，能看到站里所有的旧档案。”

陆汉卿想了想。“你打算怎么处理徐秋影？”

“先不动她。她替陆中查方德标的产业，陆中查的是我。她跟沈伯年的人接头，沈伯年查的是方德标。两条线暂时不交叉。但得防着她从档案科往外递东西——她管着站里所有的旧档案，如果她把行动组的人员名单或者行动记录抄一份递给沈伯年，咱们就被动了。”

“你让小孙盯着档案科。徐秋影调档案的时候小孙经手，小孙能看见她调了什么。你让小孙记下来——徐秋影调了哪些档案、什么时候调的、调完之后档案归没归位。如果她调了行动组的档案，你马上就能知道。”

郑耀先应了，从济世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往站部方向走，走到霞飞路和亚尔培路交叉口的时候，看见前头有个人影——是阿五，正从邮局方向往回走。阿五也看见他了，两个人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站着。

“六哥，沈伯年今天上午去邮局寄了信。我按你说的，在邮局里头假装看报纸，看他贴了几张邮票、信封多大。信封是普通的小信封，贴了五分邮票，投在第三号信箱。他走了之后我问邮局柜台里的伙计三号信箱是往哪儿分的，伙计说是往虹口方向分的。”

“往虹口方向分的。沈伯年给虹口的人寄信。虹口那边谁跟他通信？方德标在虹口有日华商事仓库，藤田在虹口有特高课的背景。沈伯年往虹口寄信，收信人可能是方德标，也可能是日华商事那边的人。”

“我明天还去邮局盯着，看他明天寄不寄信、信封大小变不变。”

“盯着。如果哪天信封突然变大了，或者他寄了两封，你马上来告诉我。”

阿五应了，往站部方向走了。郑耀先站在梧桐树底下，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藤田的咖啡馆二楼核实了，是细菌试验器材；徐秋影跟瘸腿男人接头，沈伯年的网越摸越清楚；沈伯年往虹口寄信，收信人待查；方德标的货转得差不多了，大兴仓库快空了；陆中查大兴仓库扑了空。这些事串起来，鬼子的细菌战器材、方德标的西药线、沈伯年的情报网，三条线在上海法租界和虹口之间交织。藤田是这三条线的交汇点——他从日华商事仓库提货，在咖啡馆二楼存货，通过方德标往外运西药，通过沈伯年往外递情报。这三条线汇到藤田身上，藤田上头是特高课，特高课上头是影佐。影佐走了，部署落定了，底下人按计划执行。

他得尽快把细菌战器材的情报送出去，同时摸清沈伯年往虹口寄信的内容。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能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