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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郑耀先到了站部，先把刘大奎叫来交代去沪西的事。刘大奎三十来岁，山西人，跟了赵简之五年，平时管行动组的交通，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

“大奎，你今早去一趟沪西。极司菲尔路北段有个沪西特别警备队驻地，你蹲在驻地斜对面那个茶馆里，从早蹲到晚，看驻地门口进出的人多不多、有没有卡车往乡下方向开。如果有卡车出来，记下车牌和方向。蹲两天，明天晚上回来报信。”

刘大奎点了头，问了句：“六哥，要是有人问我干什么的，我怎么说？”

“你就说等个拉货的朋友。茶馆里人多，你坐角落里，别坐靠窗的位子。进出的人你别盯着看，用眼角扫。卡车出来了你低头记车牌，别掏本子，记在手心里，回头再抄。”

刘大奎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把赵简之叫来。“简之，你昨晚跟瘸腿男人跟到横浜桥茶馆，今天白天再去一趟，看那家茶馆白天什么人进出。别进去，在茶馆斜对面找个地方蹲着。茶馆对面有没有铺子？”

“有。茶馆斜对面是一家烟纸店，门口摆着两个木箱子当凳子。我蹲在烟纸店门口，装成等活的黄包车夫。”

“行。你带份报纸，蹲一上午。看瘸腿男人白天去不去茶馆。如果白天不去，说明他跟茶馆的接头固定在晚上。如果白天也去，记下他进去之后跟谁说话、说了多长时间。”

赵简之应了，揣了份《申报》出门。郑耀先上了二楼，宋孝安正在情报组屋里翻一份旧档案。见他进来，把档案合上。

“六哥，小孙昨晚在霞飞路一百零三号门口蹲到九点。徐秋影进去之后没出来，屋里灯亮到十点来钟灭的。今天早上七点半，徐秋影从一百零三号出来，直接去了站部。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拎箱子，就拎了平时那个手袋。”

“她回霞飞路住了一夜，没带东西走。那她昨天回霞飞路是干什么？是取东西还是见人？你让小孙今晚继续蹲，看有没有人去一百零三号找她。如果有人去，记下那个人。”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又问：“老钱那边张士超的报告底稿弄到手没有？”

“老钱说张士超把报告锁在办公室抽屉里，钥匙随身带着，弄不到底稿。但老钱从张士超的机要员嘴里套出几句话——张士超的报告递给了重庆军统局本部，收件人写的是毛人凤。老钱说张士超在报告里提了三件事：一是行动组截货没有事先报备，二是截货之后没有及时上缴，三是截货过程中有站外人员参与。”

“站外人员参与。张士超说的站外人员是谁？是马德彪还是别人？”

“老钱说张士超没点名，但提到了‘巡捕房内线’。他说的就是马德彪。”

“张士超把马德彪也写进去了。他这是要把事情往大了捅——截货没报备、没上缴、有站外人员参与，三条加起来够重庆派人来查的。查来查去，最后查到行动组头上，四哥脸上也不好看。”郑耀先想了想，“老宋，你让老钱再打听一件事——张士超这份报告是只递给了毛人凤，还是同时抄送给了戴老板。如果只递给毛人凤，那这件事就是毛人凤在背后撑着。如果抄送了戴老板，那戴老板也会看到，事情就闹到明面上了。”

“老钱说张士超的机要员只看见一个信封，收件人写的是毛人凤。没看见抄送。”

“只递给毛人凤。毛人凤拿到报告之后会怎么处理？他可能压下来不报，也可能转给戴老板。如果压下来，张士超就白写了。如果转给戴老板，戴老板会问四哥。四哥那边得有个准备——你让老钱给四哥递个话，就说张士超往重庆写了报告，内容涉及行动组，让四哥心里有数。”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下了楼，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张士超的报告递到毛人凤手里，毛人凤不会马上转给戴笠——他会先看这份报告对自己有没有用。如果毛人凤觉得可以用来压戴笠，他就会转；如果觉得没用，他就会压着。不管转不转，张士超写这份报告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跟陆中联手了，要动行动组。动行动组就是动徐百川。徐百川是站长，动站长得有个由头，张士超找的由头就是截货程序问题。

郑耀先正想着，赵简之从外头回来了，脸上带着点兴奋。“六哥，瘸腿男人白天也去茶馆了。我蹲了一上午，十点半左右看见他进了茶馆，在里头待了十来分钟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没多东西，但他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跟一个戴礼帽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个戴礼帽的人我认出来了——是76号的人。”

“76号的人。你认得他？”

“认得。那人叫侯三，是76号行动队吴世宝手下的一个小队长。我之前在法租界堵他的时候见过一面。侯三在茶馆门口跟瘸腿男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个人分开走了。瘸腿男人往横浜桥方向走，侯三进了茶馆。”

“瘸腿男人跟76号行动队的小队长在茶馆门口说话。这条线比咱们想的要深——沈伯年的网不光跟特高课搭上了线，还跟76号行动队搭上了线。你今晚再去蹲，这回盯侯三。看侯三从茶馆出来之后往哪儿走。如果侯三回76号，那就说明茶馆是76号行动队的一个联络点，瘸腿男人去茶馆就是跟76号的人接头。”

赵简之应了，又问：“六哥，侯三这条线要不要报给四哥？”

“先不报。四哥知道了会问你怎么发现的，你一说瘸腿男人，四哥就会问瘸腿男人是谁。这条线现在还不能露——沈伯年的网跟76号有勾连，徐秋影在中间递东西，这件事要是捅到站里，陆中会抢在咱们前头动手。他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徐秋影这条线就是现成的把柄。先摸清楚，摸清了再报。”

赵简之应了，转身出去安排。中午的时候，阿五从邮局回来了。“六哥，沈伯年今天上午没去邮局。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也没来。我在邮局门口蹲了一上午，没看见他们。”

“沈伯年今天没寄信。他每天上午都寄，今天突然不寄了，说明他那边有变化——要么是虹口那边让他停一停，要么是他自己觉得风声紧了。你明天还去，看他寄不寄。如果明天还不寄，那就说明他暂时收手了。”

阿五应了。下午两点，小福建从康绥公寓回来。“六哥，王秀兰今天没来。苏曼云上午出门了一趟，去的是俄国咖啡馆，待了一刻钟出来，空手去的空手回来的。她回来之后在公寓里待着没再出门。”

“王秀兰没来，苏曼云空手去空手回。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看——沈伯年今天没寄信，王秀兰没来取货，苏曼云空手去咖啡馆。沈伯年这条线上的活动今天全停了。停得这么整齐，说明虹口那边给他递了话，让他停两天。虹口那边为什么要停？可能是特高课发现有人盯了，也可能是他们要动别的手。”

小福建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坐在屋里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瘸腿男人白天去茶馆跟76号的侯三接头；沈伯年今天没寄信；王秀兰没来取货；苏曼云空手去咖啡馆；张士超往重庆写报告告行动组的状。这些事串起来看，沈伯年的网暂时收了，但收得不干净——瘸腿男人还在跟侯三接头，徐秋影还在站里，苏曼云还在康绥公寓。网收的是活动，没收的是人。只要人还在，网就还能再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