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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这么想。

他靠着柱子，后背那半边的劲，不知不觉绷紧了。

门外，崔嵬拄着剑鞘，站在他站惯的那三步外。

场里的话，一句一句出来。

门外的老人，一动没动。

对面居中那位，开口了。

他一开口，满场的静，又沉了一层。

“妖蛮跟北境的仗，打了这些年了。”

他的声不高。

字，是一个一个出来的。

出来了，就钉在那儿。

“城是人族的城，兵是人族的兵。”

“是你们的事。”

“跟我们，本无干系。”

说完，他就收了声。

眼皮照旧低着，两只手照旧拢在案上。

这一番话，不冲谁，也不避谁。

剑庭摆了半夜的排场，在他这几句话跟前，像都白摆了。

沈剑心又看了那张脸一眼。

还是像一个人。

像谁，灯影里没给他想起来的工夫。

满场静着。

最上首，晏迟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往常那一种，睁一线，又耷回去。

这一回，睁全了。

眼里那点常年不散的睡意，一丝都寻不见。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极细的光，一闪，敛回去了。

满场的灯，照着满场的脸。

就那一双眼睛，比灯还亮。

立在他侧后的那道身影，纹丝没动。

晏迟开口了。

“广源王。”

他也叫名号。

声不重，也不拖。

一字，一字，钉在点上。

“北地的事，向来一分两治。”

“水一治，山一治。”

“这规矩，是你们自己立的。”

“长城一破，这规矩，就破了。”

“打长城到渭水，几千里，再没一道拦的。”

“到那一日。”

“渭水，归你们。”

满场，落针可闻。

这几句话，没有一个字绕弯。

铺了半夜的灯，摆了半夜的场，到这一句，全拆干净了。

对面那一列，坐相变了。

坐了半夜，没动过分毫的四副坐相，这一刻，都动了。

清瘦那位，袖口漫着的那层水汽，抖了一下。

末位那位，灯照着都淡的，抬起了眼。

雄壮那位，搭在案沿的两条胳膊一撑，半边身子离了案。

就居中那位，坐得没动。

只是他拢在案上的那两只手，分开了。

满场静了半晌。

“你们肯？”

居中那位开口了。

“剑庭肯把渭水，让出来？”

这一问落下，晏迟的眼皮，耷回去半分。

跟着，他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哈欠，打在满场最静的时候，比什么话都响。

哈欠打完，他才答。

“不是剑庭。”

“是他。”

两句话，把满场的静，又压沉了一层。

他。

没有人问是谁。

也用不着问。

能让剑庭坐在这儿递话的，普天底下，就那一位。

沈剑心挨着柱子，把这几句，从头到尾听全了。

渭水，不是剑庭给的。

是那一位给的。

剑庭坐在这满场的正当中，是替人递话的。

递话的坐在当中，两边坐着的。

一边收水，一边收地。

这满场的灯，照亮的就是这么一场。

门槛那一头，起了变化。

沈剑心先觉出来的时候，说不上是哪儿变了。

灯照旧，人照旧，满场的坐相，照旧。

他朝门口望了一眼。

她坐在门槛上，坐姿跟先前，一个样。

背朝外，脸朝里。

衣摆铺在门槛上，纹丝没动。

可他离她不过几步，就是觉出来了。

门槛那一头，有什么东西，换了一口气。

方才她坐在那儿，人是跟那道门槛融在一处的。

这会儿，融在一处的那个东西，散了。

人还坐在那儿。

坐着的，就只剩一个坐姿了。

她搭在门槛上那只手，先前是虚虚搭着的。

这会儿，指尖压实了。

青石的门槛，又硬又凉。

她那一点分量压下去，像要按住底下的什么。

沈剑心看不见她的脸。

他这一头，自己也起了变化。

背靠着的那根柱子，受了他半边的分量。

这会儿，那点分量，一点一点挪走了。

他站直了。

环着的两条胳膊，什么时候松开的，他自己都没留意。

两只手垂在身侧。

站直了，他朝满场看。

两列席案，一列剑庭，一列四渎。

上首晏迟的眼皮，又耷回去了。

温白珪的笑，还挂在脸上。

对面那一列，坐相又各归各位，定了。

头顶上，那片云还压着。

云底下，满场的灯，一盏没晃。

他把这一夜的话，在心里，从头倒了一遍。

长城，还立在北境。

城还在，人还在，仗还在打。

渭水边上，人族的渡口，一座连着一座。

这一场仗打到哪一步，两边都还没个说法。

可就在这满场的灯火底下。

城破以后的事，先摆上案了。

渭水，给了这一边。

一座还没破的城，已经让人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