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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通知下来之后的一周里，许三多发现自己睡觉的时间比平时少了。

脑子里那些念头在他躺下来之后就开始不停地转，转得他干脆从床上坐起来点着台灯在笔记本上写。

他写营区的布局，训练科目的顺序，体能和技能的穿插，理论和实操的时间比例，装备配置的优先级。

一边写，一边怀揣着一种终于能把那些在报告里写过的东西一点点落到地面上的迫不及待。

他忙着收拾东西、交接工作、看新单位的资料，时间被切成了无数个碎片塞进各种事务里。

傍晚，许三多忙完，出来的时候看见袁朗正坐在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等他。

许三多在他身边坐下，袁朗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懒洋洋的调子。

“三多，你知道吗，我带过很多兵，可你是我带过的人里面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我教他的东西被他改过了再还给我’的。”

许三多回答，“队长，谢谢你在老A教会我那么多东西。”

袁朗眼里露出淡淡的怀念，“我还记得你在新兵考核的时候，有一次吴哲受伤倒在你前面，你没有停顿直接扑过去背起他接着跑，在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你是个能带队的兵。”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这个人有一种很厉害的本事，就是把战友看的比自己还重，有情有义，所以大家都喜欢你。更何况你还这么优秀，全能型人才，能走到今天实在是了不起。”

许三多听着这些话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队长，我能走到今天，是因为你一直在我前面。”

袁朗看着他，正色道，“三多，这句话我得纠正你一下。确实在体能和年龄上我比你多走了一些年，可在很多次演习中，很多关键的判断节点上，都是你走在我前面的。”

说完，袁朗拍了一下屁股上的土，站了起来，低着头看他。

语调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许三多能听出来那层懒洋洋的调子

“三多，到了新单位好好带兵，把你那些报告里写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做出来。

以后你手底下的人，会有人跟你当初一样站在训练场上不知道怎么迈出下一步，你记得为他们指引方向。”

许三多也站起来，和袁朗面对面，距离不到半步，他开口说：“队长，以后有空，你来看看我那个团。”

袁朗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放心，我会去的”的笃定。

然后他伸出手在许三多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掌心温热而干燥，像是大哥一样。

许三多感觉到喉咙里那团酸涩终于化开了，转身往前走。

袁朗那些话在他心里面打着旋儿，像被晚风卷起来的落叶一样飞了一会儿之后慢慢落定了，落在了一个很安稳的地方。

成才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自己的调令复印件，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的调令下来了，伍六一的也快了，咱们仨老乡仨老铁又要一起并肩作战了！”

许三多从桌子后面抬起头来看他，“不愧是老乡，中！”

“反正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这事没什么好说的。”

成才呲牙笑道，没有再多留，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去看看新的营房”就下了楼。

许三多把成才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伍六一的调令比成才的晚了三天，他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器械场上吊单杠。

通讯员跑到器械场一下卸掉冲力，伸手接过那张折叠的纸打开来看了看。

看完之后，伍六一把纸对折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里，朝营部楼的方向走去，路上碰见了刚从食堂出来的史今，史今看见他便问了一句，“什么事？”

伍六一拍了拍胸前的口袋说“调令下来了。”

史今听了之后脚步慢了一下，他端着手里的搪瓷缸子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那我的应该也快了。”

伍六一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史今站在原地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他看着伍六一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的大门里面。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搪瓷缸子里的水面，那水面上映着天光和一截他的下巴，他在那截倒影里笑了一下，端着缸子转身回了宿舍。

史今的调令很快也到了，送文件的人把信封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正坐在学习室。

拆开信封扫了一眼内容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他的手在抽屉把手上多停了几秒钟。

该去下一个地方了，至于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会发生什么，他不确定，可他确定最好的战友在那边等着他。

离开的那天早晨，许三多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住过的那间宿舍。

床铺上的被子已经被他叠好收进了行囊，书架上的书全部装进了纸箱，墙上的训练日程表被揭下来带走了，只剩下四角的透明胶带印子还在墙面上留着浅黄色的痕迹。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面的白墙和水泥地面和他第一次住进来的时候一样干净。

可他知道这间屋子见证过很多东西，那些在台灯下写到凌晨的稿纸，那些在熄灯后对着天花板复盘战术的夜晚。

他伸手把门关上的时候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完整地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成才已经等在那儿了，伍六一靠在楼梯扶手上，还有几个战友站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

大家没有多说什么，一起下楼走向门口那辆来接他们的越野车。

吴哲在门口碰上了袁朗，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住了。

袁朗先开了口，“都走了？”

吴哲难得没有耍贫嘴，笑了笑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