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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一红。“你吃不吃？”

他接过药，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她看着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才满意地点点头，把药盒收好，放回抽屉里。“明天我还来盯着你吃。”她说。

他看着她。“好。”

周日，苏念晚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两个苹果。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左手拿着苹果，右手拿着水果刀，开始削。

她比昨天好了一点。果皮长了一些，虽然还是断，但从一小截变成了一大截。她把断掉的果皮捡起来，放在纸巾上，继续削。削完一个，又削另一个。第二个比第一个好，坑少了，皮也削得干净了。

她把两个苹果放在盘子里，切成小块，整整齐齐码好，插上牙签，递给他。“吃吧。”

他看着她，接过盘子，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甜。”他说。

她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发现——这个苹果，比他削的差远了。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削得太深，浪费了好多果肉。但她觉得甜。因为是她自己削的。因为她终于知道，削一个苹果，没那么容易。因为她终于明白，他削了十年，不是“顺便”，是“特意”。

她嚼着苹果，看着他。他也在吃苹果，吃得很慢，一块，一块。她忽然问。“星星哥，你小时候，为什么给我削苹果？”

他愣了一下。“你不爱吃皮。”

“我知道。但你可以不削。你可以让我直接啃。”

他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不想让你啃皮。”

“为什么？”

他看着她。“涩。你吃了会皱眉。”

苏念晚愣住了。她想起小时候啃苹果，皮涩，她皱着眉，吐出来。她以为没人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她皱眉，注意到了她吐皮，注意到了她不爱吃。所以他开始削苹果。削了十年。因为不想让她皱眉。

她低下头，眼泪又涌上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哭。以前她不爱哭的。摔跤不哭，考试不好不哭，被同学欺负也不哭。但现在，她动不动就想哭。他递豆浆想哭，他削苹果想哭，他看她一眼也想哭。

她把眼泪擦掉，深吸一口气。“星星哥。”

“嗯？”

“以后你的苹果，我全包了。”

他看着她。“削不好也吃。”

她点点头。“削不好也吃。”

他笑了。“好。”

她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窗外，阳光很好。窗内，两个人笑着，一个削苹果的人，一个吃苹果的人。但这一次，削苹果的人换了，吃苹果的人也换了。不变的是苹果，还是那么甜。

下午，苏念晚又给他读课文。这次不是《故都的秋》，是《荷塘月色》。她翻开书，清了清嗓子。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

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读到“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她，目光很深，很安静。她没有躲，继续读。

“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她读到“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的时候，停下来，合上书。

“读完了？”他问。

她点点头。“嗯。”

“很好听。”

她低下头，把书塞进书包里。嘴角弯着，弯了很久。但她没有告诉他——她选《荷塘月色》，是因为里面有月亮。她喜欢月亮。因为每次睡不着的时候，都是月亮陪着她。她看着月亮想他，想他在做什么，想他睡了没有，想他会不会也在看月亮。现在她知道了。他会。因为他说过——“你讲的，我都记得。”她讲的，他都记得。她读的，他都说好听。她削的苹果，他都说甜。她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说好。

她不知道是自己做得好，还是他觉得好。但她知道，他看她的目光，和看别人不一样。那种目光，她以前没见过。或者说，见过，但不敢认。现在她认得了。那是喜欢一个人的目光。

她低下头，把书包放在脚边。“星星哥。”

“嗯？”

“你……”她顿了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听真话？”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因为是你。”

苏念晚愣住了。因为是你。不是因为你可爱，不是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任何原因。是因为是你。她低下头，眼泪又涌上来了。她伸手擦了一下，擦不干净。他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脸，擤了鼻子。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你又哭了。”他说。

“我没有。”她吸了吸鼻子。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看。”

她瞪他一眼。“骗人。”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温柔。她低下头，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苏念晚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光，忽然说。“星星哥，我该回去了。”

“嗯。”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明天我还来。”

“好。”

她打开门，走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晚晚。”她回头。他靠在床头，看着她，目光很深。“明天见。”

她点点头。“明天见。”

她下楼，换鞋，推开门。外面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缩了缩脖子，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他的外套，她忘了拿。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边，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绷带照得发白。她看着那个人，忽然笑了。她冲他挥了挥手。他顿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她转身，继续走。风还是很大，但她不冷了。因为她知道，他在看她。她低着头，走着，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明天，他的绷带就要拆了。后天，他就要回学校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在病房里可以说，在学校里，就不一样了。但她不在乎。因为她已经说出来了。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两个人脸上。他们想着同一件事——明天，快点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