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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画树屋之后的那一周，苏念晚开始翻找以前的速写本。

她想找一些树屋的老照片——不是照片，是画。她画过很多次树屋，从初中开始，每年都会画几张。春天的树屋，夏天的树屋，秋天的树屋，冬天的树屋。白天的树屋，傍晚的树屋，深夜的树屋。她想看看自己以前是怎么画的，想从那些画里找到一些灵感。

她把速写本一本一本地从书架最底层翻出来，摊在地上。一共有七本，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她盘腿坐在地上，从第一本开始翻。第一本是初中的，画得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的，透视也不对，树屋画得像一个歪着的盒子。她看着那幅画，笑了。那时候她刚学画画，什么都画不好，但画得很开心。

她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幅彩色的画——树屋，窗外的梧桐树，桌上的台灯。和她在速写本上画的那张草图很像，但不是草图，是一幅完成的作品。她记得这幅画。初二的时候，学校举办美术比赛，她交了这幅画，得了二等奖。她看着那幅画，愣了很久。她完全忘了这件事。初二，美术比赛，二等奖。她用的是一样的主题——树屋。

她放下速写本，靠在床沿上，看着天花板。完了。她不能用树屋了。因为比赛规则里有一条——“参赛作品必须为原创，且未在任何公开比赛中展出或获奖。”她的树屋画，初二的时候已经在学校的比赛里展出过了。虽然只是学校的比赛，虽然只是二等奖，但算“公开比赛”。她不能拿同一幅画去参加省青年艺术展，也不能拿一个相似主题的画去。因为评委如果查出来，会认为她在重复使用旧作品。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幅画，眼眶忽然红了。不是难过，是着急。她花了那么多时间想主题，画了那么多张草图，最后决定画树屋。现在告诉她，不能画树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星辞发的:“画得怎么样了？”

她看着那行字，不知道怎么回。她不想让他担心，但她骗不了他。她打字:“树屋不能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初二的时候画过树屋，参加了学校的比赛，得了二等奖。规则说不能重复使用旧作品。”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发:“那就换一个。”

“可是我想不到换什么。”

“慢慢想。”

她看着“慢慢想”那三个字，忽然觉得，他好像什么都不怕。她急得要哭，他说“慢慢想”。不是不关心，是不想让她急。因为他知道，急没有用。越想画出来，越画不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速写本收起来，放回书架上。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她盯着那些圈，脑子里一片空白。

接下来的三天，苏念晚每天都在画室里待着，但一幅画都没画出来。

她坐在画架前，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画布。她拿起笔，又放下。拿起笔，又放下。她画了几笔，不满意，刮掉。又画了几笔，又不满意，又刮掉。画布被她刮得起了毛，白色的底漆露出来，像一块斑驳的墙。

张雅老师走进画室，看到她坐在那里，画布上什么都没有，叹了口气。

“苏念晚，你卡住了？”

“嗯。”她的声音很小。

“卡住正常。”张雅老师说，“每个画画的人都会卡住。关键是，卡住的时候怎么办。”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张雅老师。“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张雅老师说，“出去走走，看看别的东西，做点别的事。别一直盯着画布。画布不会跑，你的灵感会。”

苏念晚点了点头，但她没有出去走走。她坐在画室里，继续盯着那张空白的画布。她知道张雅老师说得对，但她做不到。因为她太想画了，太想画出一幅好作品了，太想入选了。她想得太多了，反而画不出来。

下午，林薇薇来画室找她。

“晚晚，出去吃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林薇薇拉起她的手，“你已经在画室里待了三个小时了。再待下去，你要变成画了。”

苏念晚被她拉着走出了画室。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已经在画室里待了太久，久到忘记了外面的光是这样的。她站在走廊上，深呼吸了一下，觉得空气里有花的味道。

“走吧。”林薇薇说，“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苏念晚跟着她往食堂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她停下来。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海报——“省青年艺术展，作品征集截止日期:7月31日。”她看着那个日期，还有二十多天。二十多天，听起来很多，但她知道，画画这种事，不是时间越多越画得好。有时候时间越多，越画不出来。

“别看了。”林薇薇说，“再看也不会多出一天。”

苏念晚点点头，继续往食堂走。食堂里很吵，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薇薇坐在她对面，看了看她的餐盘，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瘦了。”

“没有。”

“有。你的下巴尖了。”

苏念晚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觉得。她低头吃饭，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不饿，是没胃口。她满脑子都是那幅画——空白的画布，刮了又画的痕迹，起毛的底漆。

“晚晚。”林薇薇叫她。

“嗯？”

“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画得那么好，肯定能入选的。”

苏念晚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怎么知道我画得好？”

“因为你每次画得都很好。”林薇薇说，“你只是自己不知道。”

苏念晚低下头，嘴角弯着。她想起陆星辞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都说她画得好，但她自己总觉得不够。不是谦虚，是真的觉得不够。她看别人的画，觉得很好。看自己的画，总觉得哪里不对。也许这就是画画的人的毛病——永远不满意。

那天晚上，苏念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幅画。树屋不能画了，那画什么？她想了无数个主题——教室、操场、食堂、梧桐树、路灯、豆浆。每一个都觉得不够。不是主题不够好，是她不知道怎么画。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她点开和陆星辞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晚安”，她回的“晚安”。她打了几个字——“星星哥，你睡了吗？”又删掉了。太晚了，他应该睡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睡不着。又拿起来，又打了那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几次，最后还是发出了。

“星星哥，你睡了吗？”

过了几秒，他回:“没有。”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写代码。”

“这么晚还写？”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在想你。”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忽然加速了。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打字:“我也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怎么还不睡。”

他发了一个省略号。她笑了。她很少看到他发省略号，因为他的话总是很直接，很少犹豫。但今天，他发了省略号。也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他想说的太多，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星星哥。”

“嗯？”

“我画不出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没去树屋。”

她愣了一下。她今天没去树屋，是因为她在画室待了一整天。她以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因为他每天都会去树屋等她。她没来，他就在树屋里一个人待着，写代码，等她。等到天黑，等到该回家了，才离开。

“星星哥。”

“嗯？”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我没去树屋，你一个人待着，无聊吗？”

“不无聊。”

“为什么？”

“因为你在画室。”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在树屋里等她，她在画室里画画。他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但他们在做同一件事——为了未来。她的画，他的代码，都是为了同一个未来。

“星星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