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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漫漫从床上探出头来。

“你干嘛呢？”徐漫漫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眯着看苏念晚。

“整理作品集。”

“给陈教授？”

“嗯。”

“你要去他的工作室？”

“嗯。”

徐漫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是真诚的，带着一点羡慕，更多的是替她高兴。“行，你厉害。”

苏念晚低下头，嘴角弯着。她不厉害，她只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陈教授说“你很有灵气”，那是她听过最好的夸奖。不是因为被夸了开心，是因为被看到了。她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懂”的人看到。不是妈妈说“画得真好”，不是老师说“分数很高”，是陈教授说“你很有灵气”。灵气——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说她有。

中午，苏念晚在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很多，闹哄哄的，各个窗口都排着长队。她端着一盘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在干嘛？”他问。

“吃饭。你呢？”

“也在吃。”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糖醋排骨，金黄色的，裹着酱汁，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清炒西兰花，翠绿色的，蒜末撒在上面。西红柿蛋汤，红色的汤，黄色的蛋花，漂着几片葱花。她把照片拍得很好看，光线刚好，构图刚好，像一个静物画。

他回了一张照片——麻辣烫。一碗红的，红油浮在表面，辣椒、花椒、麻椒，密密麻麻。食材沉在碗底，看不清楚是什么，只能看到几片青菜叶子浮在红油上，翠绿和鲜红，对比强烈。

她笑了。

“你怎么天天吃麻辣烫？”

“省时间。”

“你省时间干嘛？”

“想你。”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她看着那碗麻辣烫，忽然想，他是不是又在赶项目？她打字:“你晚上还有课吗？”

“有。到九点。”

“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

她看着那个“也是”，笑了。他总是这样，她说“你早点睡”，他回“你也是”。她说“你多吃点”，他回“你也是”。她说“你注意身体”，他回“你也是”。好像她说的每句话，他都要返还给她一半。

下午，苏念晚在画室画画。

画室里很安静，阳光从北窗照进来，均匀地落在每个人的画架上。今天画的是自由创作，她选了水彩。

她铺开画纸，拿起画笔。水彩颜料挤在调色盘里，她蘸了水，调了一个金黄色。柠檬黄加一点橙，加一点赭石，调了很久，调到她满意的颜色——银杏叶的那种金黄色，不刺眼，很温暖。

她开始画。

先铺底色。大笔，快刷，金黄色的水彩在纸上晕开，像一朵盛放的花。水彩的魅力在于它的不确定性——水往哪里流，颜料往哪里聚，你永远不知道最终效果是什么。她喜欢这种感觉，有惊喜，有意外，有期待。

她画了一棵银杏树。树干是深褐色的，用细笔画，一笔一笔，画出树皮的纹理。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像张开的手臂。叶子是金黄色的，用点画法，一点一点，密密麻麻，像漫天星斗。

落了一地的叶子。金黄色的，铺满了地面，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她在叶子中间加了几笔橙色，几笔红色，让颜色更丰富，更有层次。

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深灰色长裤，仰着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那是他。

她画了很久。从下午两点画到四点半，画到下课铃响了，画到周围的同学都走了。画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水彩在纸上干涸的声音——咝咝的，像细雨打在玻璃上。

她放下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上，金黄色的叶子在光线下像真的在发光。那个人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窗户。他的侧脸线条她画得很流畅，一笔到位。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

照片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很快，消息变成了“已读”。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我。”

她看着那个字，笑了。

他看出来了。她没有写名字，没有写任何说明，他看出来了。他知道那个侧脸是他的，知道那棵银杏树是设计楼前的那棵，知道那扇窗户是她的画室窗户。

她打字:“嗯。你。”

“为什么画我？”

“因为想你了。”

他沉默了几秒。屏幕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傻。”

她笑了。

她喜欢他说“傻”。语气很轻，但她听得出那不是骂她，是觉得她可爱，是觉得她很傻，傻到画他，傻到想他，傻到把想他画成一幅画。她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有一杯热奶茶慢慢流过全身。

晚上，苏念晚洗完澡，坐在床上。

宿舍里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的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刚洗完的脸照得白净透亮。头发还没全干，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睡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空气里有洗发水的香味，甜甜的，像水果糖。

她拿着手机，犹豫了很久。

深吸一口气，打了视频电话过去。

响了三声，他接了。

屏幕上出现他的脸。他坐在书桌前，背景是那面贴满代码便签的墙。各种颜色的便签纸贴了整整一面墙，上面写着她看不懂的代码、公式、备注。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影子。他穿着那件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松了，露出锁骨。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黑眼圈很明显，眼睛

她看着他的脸，忽然有点心疼。

“星星哥。”

“嗯。”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陈教授让我去他的工作室。”

他看着她。“然后呢？”

“我答应了。”

他点了点头。“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试试。”

他看着她。“那就试。”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她就知道他会这么说——“那就试。”不是“你能行”，不是“我相信你”，是“那就试”。试了才知道行不行，试了才知道能不能进，试了才知道自己够不够好。他从来不替她做决定，从来不替她安排路，他只是站在旁边，说“那就试”，说“那就走”，说“那就去做”。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星星哥。”

“嗯。”

“如果我进不去呢？”

“那就下次再试。”

她愣住了。

下次再试——他说“下次再试”的时候，语气很轻，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他不是在安慰她，不是随口说说的场面话，他是真的这么想——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三次不行就四次。总有一天能进，总有一天能做到，总有一天能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她看着他，眼眶热了。

“好。”她说。

第二天下午，苏念晚在宿舍里继续整理作品集。排版已经做完了，她正在调整字体和间距，反复看，反复改，总觉得哪里不对。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一条消息:“我在你宿舍楼下。”

她愣了一下。

今天周二，他有课。她记得他的课表——周二下午有实验课，上到四点。现在才三点半。

她跑下楼。

宿舍楼的楼梯很长，她跑得很快，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在楼道里。走廊上有几个女生在聊天，看到她跑过去，都愣了一下。她没顾上打招呼，推开宿舍楼的门，跑出去。

他站在那里。

白衬衫，深灰色长裤，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上有几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小小的，像别上去的装饰品。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白色的，上面印着蛋糕店的logo。

她跑过去，站在他面前。喘着气，胸口起伏着，一路跑下来，呼吸还没平复。

“你怎么来了？”

“今天没课。”

她笑了。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真的没课。但她知道他今天有课，她知道他周二下午有实验课，她知道他不会翘那门课。但他来了，说明他要么真的没课——这不可能——要么他翘课了。

她没有拆穿他。

“这是什么？”她看着纸袋。

“蛋糕。你最喜欢的。”

她接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奶油蛋糕。不大，六寸，刚好够一个人吃。蛋糕胚是原味的，奶油是淡黄色的，抹得很平整，边缘有简单的裱花。最上面写着三个字——用巧克力酱写的，字体歪歪扭扭的，不像蛋糕店师傅的手艺，倒像谁自己写的。

“试试看。”

她看着那三个字，眼眶红了。

试试看——不是“加油”，不是“你能行”，是“试试看”。试了才知道，试了才知道能不能进，试了才知道自己够不够好。他从来不说“你一定行”，因为他知道未来没有一定。他说“试试看”，试了才有机会，不试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把蛋糕递给她，说:“试试看。”

她接过去，说:“好。”

她低下头，看着那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牙签写的——不对，她知道蛋糕店不会写这种字，是他自己写的。他到蛋糕店，让人家做了一个空白蛋糕，然后自己用巧克力酱写的字。他写的时候一定很小心，怕写歪，怕写错。但最后还是写歪了，“试”字的点写成了捺，“看”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字。

“星星哥。”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

“陪你吃完蛋糕。”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他花了一个小时坐地铁过来，只为了陪她吃完一个蛋糕。然后再花一个小时坐地铁回去。来回两个小时，陪她吃一个蛋糕。她看着他，想说他“你何必呢”。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说“值得”。他每次都说“值得”，好像这两个字能解释一切。

他们坐在设计楼前的台阶上。

银杏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金黄色的，像一把一把小扇子。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蛋糕上，落在台阶上，落了一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脸上，暖暖的。

她用塑料叉子切了一块蛋糕，递给他。叉子很小，蛋糕块也不大，刚好一口。他接过去，吃了。她看着他嚼，嘴角沾了一点奶油，她没告诉他。

“好吃吗？”

“嗯。”

她切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奶油很甜，蛋糕很软，入口即化。奶油的味道是淡的，不腻，蛋糕胚很湿润，鸡蛋味很浓。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蛋糕。不是因为蛋糕本身有多好吃——它和普通的奶油蛋糕没什么区别。是因为上面写着“试试看”，因为她想试，因为她敢试，因为他在旁边看着她试。

“星星哥。”

“嗯。”

“陈教授的工作室，你知道是什么水平吗？”

“知道。”

“那你还让我试？”

“因为你可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蛋糕盒里。

“你忘了？你可是全国第12名。”

她愣住了。

全国第12名。

她差点忘了。艺考的时候，全国几千个人，她考了第12名。不是第120名，不是第12名候补，是真正的第12名。她的素描拿了高分，她的色彩拿了高分，她的速写拿了高分。她不是不行，她只是忘了自己行。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安慰，不是在鼓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可是全国第12名，你行的。

“星星哥。”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她低下头，继续吃蛋糕。

一口，一口。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味慢慢渗进去。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阳光还在移，一寸，一寸。他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吃。她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发现嘴角沾了奶油。她伸手擦了一下，擦掉了。但过了一会儿又沾上了，她不知道，他没告诉她。

蛋糕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他。

“星星哥，如果我真的进去了呢？”

“那就进去。”

“然后呢？”

“然后画画。”

她笑了。他说得对，进去了就画画，画她想画的画，画她喜欢画的画，画她一直在画的画。不管进不进去，她都在画画，都会一直画下去。工作室只是一个平台，不是终点。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块蛋糕放进嘴里。

“走吧。”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蛋糕屑。

“去哪？”

“送你。”

“不用。”

“用。”

他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好看，眼角弯弯的，嘴角弯弯的，像整个银杏树都在他眼睛里。她没有见过他这样笑过——或者见过，但很少。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

银杏叶在他们身后落了一地。